坐在屋簷下，晚風有些涼，剛炒好的板栗和花生卻是熱乎乎的。

　　院壩外的梨樹上，片片黃葉隨風飄落，飛在眼前，飛向遠方。

　　吃著板栗、花生，我低聲告誡謝小蘭:“以後再不許和奶奶說什麽孫女婿的事，知不知道?”

　　她假裝沒聽見，剝開板栗丟進嘴裡，恬淡地望著晚霞，自得其樂，自言自語地說:“嗯，真好吃，比城裡買的好吃多啦。”

　　家裡沒電，趁著天還沒黑把晚飯吃掉。

　　奶奶真殺了一隻雞燉板栗。

　　看著幾個香噴噴的菜，還沒開吃，謝小蘭打個飽嗝，沮喪地說道:“遭啦，我板栗吃多了。”

　　我和奶奶哈哈大笑。

　　家裡的飯菜簡單，也沒什麽調味料，但總感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以前在省城我幾乎天天做菜，回到家裡就不想做菜了，不是因為懶，也不是因為在省城天天做的緣故，就是想吃奶奶做的菜，好像吃了奶奶做的菜，才沒有白回家一趟，才清晰地感覺到奶奶是那樣的愛我。

　　在我的記憶裡，自己小時候好像也很少撒嬌，甚至不知道怎麽撒嬌。

　　如今長大了，回到家裡，自然也不好意思向奶奶撒嬌。

　　我大了，奶奶老了，以前不撒嬌，現在我卻想撒嬌。可撒嬌的言行我做不出來，讓奶奶做菜給我吃，或許這是我唯一能撒嬌的方式。

　　吃完晚飯，天邊最後的一絲光亮也沒有了，星星慢慢多起來。

　　下弦月還沒出來時，星光特別璀璨，那條橫跨蒼穹的銀河，像發光的絲帶橫在夜空裡。

　　我和謝小蘭拿柴火在院壩裡，用一個廢舊的瓷盆，點起一盆篝火。

　　夜如此寂寥，卻正是兒時的味道。再次回到家裡，仿佛再沒有從前的貧窮感，雖然依舊貧窮，因為我知道我很快又將離開老屋，離開奶奶。

　　繁華裡的誘惑依然在心裡遊蕩，更加想多掙錢，好翻修老屋，好給家裡通上電。可我不急著想這些，隻想在這難得回家的十來天裡，如謝小蘭所說的那樣，好好享受這段時間，幫著把家裡奶奶不方便做的事情，全都做完。

　　一向習慣早睡的奶奶，陪著我和謝小蘭坐在屋簷下的篝火前，聽謝小蘭添油加醋地講我們在省城的事。

　　有一首歌唱道:“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我沒有歌中的經歷，或許媽媽離開前也給我講過，但那時的我太小，完全記不得了。

　　奶奶和爺爺很少講從前的事，如今奶奶卻愛上了聽我在外面的事，她倒像個孩子了。

　　我和謝小蘭自然是隻講在外面開心的事，所受過的委屈和災禍一概不提，因此謝小蘭很快樂，奶奶也開心，我也快樂。

　　快樂是過去的痛苦和未來的痛苦之間的美麗雲霞，也是為過去的苦難和未來還可能有的苦難，用愉悅的情感連起來，便全了人生百味。

　　快樂也是人生征程裡的璀璨煙火，因為短暫，所以格外珍惜，格外燦爛。

　　假如我告訴奶奶，剛進城時無依無靠，在公園的長椅上睡過二十來天，等等這些苦難，也只能是我自己的，告訴奶奶只能在她本來貧乏的人生裡，再添沉重的挫敗感。

　　或許每個窮人都有自己的苦難要飽嘗，奶奶已經苦了大半輩子，她所經歷過的苦難，肯定比我多太多了。所以，盡管我們都說著高興的事，奶奶的笑容裡，依然能看出，她在默默地對我說:“子柒，

在外面受苦了。”　　展望未來，我讓奶奶先把我這兩年寄回來的錢，用來給家裡通上電，等我再出去打工幾年，就夠翻修家裡的老屋了。

　　奶奶卻告訴我，說家裡已經得到通知，這兩年就會免費通上電，進山的路也會修好，以後回家就不會這麽艱難。

　　我早就聽王繼森說家裡的路要修，但這次回家，路還是原來那條路，一點不見修的動靜。

　　奶奶說山南的路已經修通了，雖然還是一條沙石路，但可以通車。只是山南的路不是從鎮上連過去的，而是從山南邊更南的山那邊通過去的。

　　聽奶奶這樣說，我感覺好像我和王繼森越來越遠了，遠得我們回老家已經不是走同一條路。

　　我隨口抱怨一句:“為什麽先修通山南那邊的路啊！”

　　奶奶笑著說:“山南邊的人家戶比我們這邊多很多，當然先就著多的吧。況且，我們這邊也沒出過一個像樣的官，南邊王家泑可是出過大官的。”

　　奶奶說得雲淡風輕，她並不認識幾個字，也沒出去見過世面，可她好像懂得世間所有的錯綜複雜。

　　說道王繼森，奶奶不免話多起來， 總是問我和王繼森有沒有常聯系，平時有沒有來往。

　　我隻好告訴奶奶，我們一直有聯系，每月也會見幾次，但王繼森還在上學，我每天要上班，沒有更多時間一起玩耍。

　　奶奶輕聲歎息，使得我把不準，奶奶是不是希望我嫁給王繼森。

　　我不想在奶奶面前過多地談論王繼森，我和他的愛情中間有一道屏障——他媽，不想讓這些事情讓奶奶煩心。

　　奶奶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也就不再繼續談論王繼森，她好像知道我的所有情緒，知道我的所有心思，但她毫無理由地向著我，照顧著我的心情，遷就我的一切。這讓我感覺到無比幸福，想這個世界上，可能也只有奶奶會這樣對我。

　　睡覺前，奶奶刻意叮囑:“子柒，小蘭，明天你們別早起，多睡一會兒。早飯和騾子的事情，你們都莫管。”

　　我和謝小蘭都答應了，奶奶才一臉幸福地起身去睡覺。

　　夜越深，風越寒。

　　剛過中秋，山裡的夜已經有了寒意。

　　我和謝小蘭也其實去睡覺時，謝小蘭突然拿著電筒，不解地問道:“你家裡沒有電，奶奶的手機和電筒裡的電是那裡來的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家沒電，不代表別人家也沒電啊。”

　　“知道了，知道了。”

　　謝小蘭端起盆子，裝一些板栗和花生到床上去，剛鑽進被窩，又讓我去倒蜜餞糖水。她以前不是這樣愛吃零食的人，在這沒有任何娛樂的山村裡，她選擇吃作為娛樂方式，引得我也跟著她一起吃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