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鎮上趕集，奶奶問我們要不要去，我是想去的，想去賣些零食回來，好讓謝小蘭這位客人多些吃的選擇，但她卻不去，說回來的路太累人。

　　奶奶騎著騾子趕集去了，我知道奶奶的心思，她總感覺招待客人不夠豐盛，知道了朱琴和秦子川還要來家裡，她要多準備一些東西，好招待我的朋友們。

　　她卻不表現出來，說去鎮上走走，順便給電池和手機充電，讓我們好好在家裡玩。

　　奶奶剛騎上騾子出發，怕怕站在院壩邊，看看我，看看奶奶，終究選擇跟著奶奶去了，走出老遠，還發出大聲的犬吠，好似在告訴我:“我陪奶奶去趕集啦，你在家裡好守好家喔。”

　　謝小蘭懶洋洋地坐在屋簷下的椅子上晃蕩著:“么妹兒，今天要不就歇息一天吧。”

　　我背起背簍，扛起竹竿:“那你在家裡閑著吧，我去把黑桃全都打回來，我不做，等我走了，奶奶還是要做，我難得回來一次，我去做吧。”

　　“上山，我要去。”她從椅子上蹦起來，立刻興奮起來。

　　以前在家時，也每天都有事情要做，從沒真正閑過一天。那時每天做事情，就像是為了活著，就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無法改變的命運，無奈之下的沒得選擇的選擇。

　　時隔兩年多，再次回到家裡，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不願意閑著，早餐後休息片刻，就感覺應該去做事了。

　　雖然還是家裡的這些事情，可心裡已經不是從前那樣想的了，並不無奈，也沒感覺是命運中無法逃脫的事情。

　　也不是為了給奶奶減少一些負擔，其實我回來也不過在家十來天，就算日夜不停地做，也做不了多少事情，我走以後，奶奶還是每天都有事情做，並不因為我做了這些，她就會閑上好幾天。

　　必須要做事情，好像已經根植在我的血液裡，好像勤勞地活著，心裡才會踏實。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漫山遍野都是大自然的饋贈，可以放心享用的果實。從前山裡人口多時，每到秋天，山野裡到處都是人，但凡能有點用的，都爭搶著往家裡搬，恨不得把整座山都搬自己家裡去藏著慢慢翻檢。

　　如今的山裡沒有什麽人了，留守在家裡的老幼也沒有了富裕的精力到山上折騰，加上在外面打工的人，好歹也能寄些錢回家。

　　糧食並不值錢，留守在家裡的老幼，花點錢賣糧食吃，比終日在田地裡揮汗如雨要劃算得多，人也不那麽遭罪，雖然山裡人沒念過什麽書，但這點帳還是算得明白的。

　　奶奶也不種田了，累死累活的，一年到頭，田裡只能出產一季稻谷，她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大米，索性買點，要不然她也沒這樣健康的身體。

　　山裡人陸陸續續都出去了，但山並沒有因此空落下來，反而更加茂盛，反而更加富產。

　　離家裡近一些的土地，奶奶依然還耕種著，秋天裡，地裡的黃豆該收回家了，做泡菜、鹹菜的蘿卜也成熟了，做榨菜的菜頭也該背回家洗好曬起來，一些紅薯應該磨成粉做成澱粉。

　　在下雪之前，還得多備些柴火，不然漫長的寒冬難以熬過去。

　　農村的事情做不完，要想活著，就有做不完的事情，降生在這裡，以前是沒得選擇。

　　如今我和很多山裡人一樣，選擇外出打工掙錢，外面並非有一個可以輕松活著的世界等著我，但總算是比山裡要富裕一些，起碼看似是有希望的。

　　再次回到家裡，

做事情的心態改變了，像是要給奶奶盡孝，也像是為了記憶裡的辛酸苦辣，更像是讓難得回家的日子像從前一樣。　　盡管還是做的兒時就開始做的那些事情，但仿佛不再感覺到疲累，也沒有從前的那種絕望感。就像是在履行我和大山的遊戲，大山結出碩果累累，我要把它們帶回家，變成奶奶在家堅守時的美食。

　　謝小蘭和我都不吝嗇把衣服弄髒，乾得熱火朝天，自得其樂。

　　莫家老大爺帶著孫子在地裡收黃豆，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聽見我和謝小蘭在山上嬉鬧，他大聲地喊道:“是子柒嗎?聽你奶奶說你回來了，還出去嗎?”

　　我大聲回答他:“莫爺，是我呀。還出去，這次是放假回來看看奶奶。”

　　“哦，在外面掙到錢了嗎?”

　　“還行吧，當服務員，也沒幾個錢。”

　　“沒事，你年紀還小，以後會有大錢的。是該回來看看你奶奶喲，她一個人在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是呀。”我就再也不知道找什麽話和他說，他的話讓我心裡湧起一股寒涼，就像是雪山上的冰雪鑽進了我的心。

　　他又大聲問道:“帶男朋友回來了嗎?你和你媽一樣漂亮，在外面應該要找個有錢的人家呀。”

　　謝小蘭立刻低聲說道:“管你屁事，一大把年紀了，還管閑事，長壽的人都是不管閑事的人。”

　　我被謝小蘭逗笑，可山裡人的規矩，總是要回答的:“沒有，莫爺，我還不到結婚的年紀呢。”

　　“哦，是喔。”

　　他可能也沒話了，也可能是他沒有力氣大聲喊了。

　　山裡人隔著老遠都能大聲喊著聊上半天，一邊乾活一邊聊，如今這樣的場景已經難以見到。

　　從前很多耕種的地裡長滿雜草樹木，早些年巴掌大一塊空地都爭搶著耕種，在都市誘惑之下，大山又變成了草木瘋長的故園。

　　謝小蘭抹著汗水感歎道:“唉，這樣的事情，偶爾回來做幾天，是個樂趣，這要天天這樣過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她的話很中肯，是知道農村境況的人，並非只是感歎，是非常客觀地看清了農村生活的本質。

　　我玩笑著問她:“那要是掙不到錢，不得不回來這樣過日子，你還和我好嗎?怕是不得願意喔。”

　　“放屁。”她惡狠狠瞪我一眼，想一想說道:“不可能掙不到錢，我們又不比別人笨，又不缺胳膊少腿的，況且我們也還算漂亮，你少給我說喪氣話，我們將來的生活一定美好。”

　　“好吧，相信你。走，回家做午飯去，今天奶奶趕集，最快也得下午才回來。”

　　其實奶奶早上已經把午飯做好，我倆隻用熱一熱就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