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幼稚而天真,又像是夢語,她的目光卻像是真正看到了未來,未來一切都很美好。
“么妹兒,你將來一定發財,我們都會發財,再不回過貧窮受氣的日子,肯定的。”
她顯得無比堅定,卻又顯得毫無道理可言。
我也願意這樣憧憬著,卻總覺得這樣的憧憬太過虛無縹緲,太過沒有底氣。
“子柒,小蘭,回來吃飯啦!”
奶奶的呼喊在秋風裡回蕩,這是最優美動聽的聲音。
“知道啦,我們馬上就回去。”用最大的聲音回答後,我們興奮地站起來,手拉著手往家瘋跑。
剛從山坡上蹦到小路上,謝小蘭一把拽住我,問道:“我們出來幹嘛啦?”
“幹嘛?不就是出來嗎?”我被她問懵了。
“找信號打電話呀,要打給三姐、二姐,要打給四姐問她到家沒有。”
我這才想起來,剛忙拿出電話來,把電池裝上,開機。我倆又笑著,跑著,尋找著手機信號,就像在追尋偏遠大山和繁華都市的一絲連接線。
朱琴剛剛到她家的小鎮上,說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回去,中午能到家。
謝小蘭聽了,氣急敗壞地說道:“看嘛,窮人就是這樣可憐,回一趟家,走了三天,還是自己開車,竟然還沒到家。要是我回去的話,指不定得十來天呢,要是有個什麽閃失,這輩子也就交代在路上了。”
她的話裡,好似帶著對家鄉的怨恨。或許怨恨的也不是家鄉,是太過遙遠,太過荒僻難行。
打通羅慧嫻的電話,我把在家裡的情況大概告訴她,她得知我們一路順利,在家裡也開心,就沒說什麽,讓我們節約一點電,不然到時朱琴來時,我們沒法聯系。
羅慧嫻總是這麽讓我感覺舒心,好像她總是為我這個小妹妹思考著,提醒我不要忘記最重要的事情。
謝小蘭問羅慧嫻,我們回去時,她想我們給她帶什麽回去。羅慧嫻的回答讓她感覺很沒趣味,因為羅慧嫻說我們能平安回去就好。
“你打吧。”謝小蘭把手機遞給我,像是很怕給付碧青打電話。
撥通電話,付碧青果然像個嚴厲的家長一樣,在電話那頭,劈頭蓋臉地質問道:“么妹兒,你還有沒有良心?到家就什麽都忘啦?就是家裡沒信號,也不知道找個有信號的地方來個電話?”
我支吾道:“二姐莫生氣嘛,我這不是才找到信號嘛。”
“放屁,找手機信號找了一整天?你家是在月球上,還是火星上?有沒有點數?我腦袋還疼,還得想著你和狗日的謝小蘭在家裡有沒有事,方不方便,真是夠了。”
我把在家裡的情況告訴她,她這才平複下來,問奶奶怎麽樣,家裡有沒有困難的地方急需解決。
付碧青還是我們的大姐大風范,凡事都得過問,隔著千山萬水,好像也要管一管。
“謝小蘭呢,狗日的啞巴啦?”
手機開著免提,謝小蘭一直都聽著的,但她一言不發。到付碧青問起時,她才說道:“哎呀,老大,你有啥子好生氣的嘛,我們就是打電話晚了一點而已,你莫氣壞了自己,你傷還沒完全好呢。”
“傷沒好就是你鬧的,你比么妹兒大幾歲,也不知道想著點事情。么妹兒家那麽偏遠,你們兩個都是女孩子家,到家了,早上起來,就該想著給我們報個平安。好歹朱琴有秦子川,你兩個都是女孩子,要有什麽事,天遠地遠的,
到時怎麽辦?” 數落完,付碧青的氣也就消了,叮囑謝小蘭,一點讓奶奶開心。
謝小蘭便借此誇耀自己的乖巧,說她怎麽逗得奶奶哈哈大笑,說怎麽爬到柿子樹上摘下很多紅彤彤的柿子,告訴付碧青我的家鄉有多美,引得付碧青心心念念。
打完電話,我倆哈哈大笑。
謝小蘭望著西邊的天空,裝著很著急地說道:“太陽快下去啦,我們快跑呀,天要黑啦。”
一路飛跑到家,奶奶已經桌子搬在堂屋對出的院壩裡,還燃氣一盆篝火,把飯菜都擺好在桌子上。
奶奶用羊肉燉乾筍,加入了板栗、葛根、砂仁、冬瓜,都是家裡原產的東西,雖然簡單,卻有近乎神奇的美味。
想是昨晚我們熱雞湯吃奶奶知道了,早上起來,雞湯沒了,她也沒法不知道,所以晚上她刻意做得多一些,好讓我們晚上餓了熱來吃。
晚風輕輕柔柔,院壩外的梨樹嘩啦啦響著,怕怕蹲在我的腳邊,一切都是如此的祥和安寧,就像時光從沒流逝,山河也從沒變幻模樣,而我們正坐在世外桃源裡,在喧囂的人世間之外。
當長庚星在四邊的天空亮起時,夜幕再次降下來, 看不見萬家燈火,甚至看不見星星點點的人家。
從涪江上升起的夜霧,彌漫在山澗,我的家就像是在白雲之上,但抬起頭,還能看見頭頂的雲朵,似乎我們又在蒼穹之下。
遠處有犬吠聲,隱隱約約,已經引不起怕怕有任何興趣回應。它也像看透狗世風煙,看透世間炎涼,也看透四季變幻,再也不願意讓情緒起伏變化,不願意為那隱隱約約的孤吟,而引頸高歌相應和,隻專心地啃著我們丟給它的羊骨頭。
幾隻夜鴉從梨樹上飛過,在剛剛亮起的微微星光下轉瞬即逝,大山的夜始終不起漣漪,一如既往地寂靜,一如既往地寒涼。
好像天地間隻得我們三個人,而我們就像在遠古的時代,一直這樣其樂融融地活著,在晚風輕撫中享受著又一次古樸嫻雅的晚餐,開心著,說笑著,一切都與人世紛繁無關。
吃完晚風,奶奶在灶屋清洗收拾,謝小蘭突然心血來潮似的說道:“我終於知道我該學一門什麽技術了,學攝影,學攝像,學視頻剪輯,把你家鄉的美告訴全世界。”
她沒來由地說完,盯著我:“么妹兒,人是要有一門技術的,你想學什麽?”
“我想上班,想掙錢。”
“哎呀,上班是肯定的嘛,可也不能一輩子打工,重要有一技之長,你想學什麽?”
“不知道,等掙錢把老屋翻修了以後再想吧。”
她有些失望,但失望的情緒一閃而過,隨之笑道:“也是,你還沒滿十八歲呢,反正我們以後都會一直好下去,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