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上房頂去翻瓦，謝小蘭真背著背簍到山上去撿板栗和柿子。

　　奶奶見我倆自得其樂，她也不管我們，隻不時叮囑我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她依然在慢條斯理地為我們準備美食大餐。

　　秋日的陽光依然炙熱，不遠處的雪峰好似又比昨天更潔白了。

　　翻飛的黃葉像一葉葉孤舟，在秋風裡飄像遠方。

　　秋日的大山五彩繽紛，那些鮮亮紅豔的柿子，像是山上的萬家燈火。那些黃葉、紅葉、褐色的樹叢，白色的野棉花，金黃熠熠的野菊花，如柳絮一般搖動飄飛的毛草花，就像上天隨意潑灑的彩墨，把湛藍的天空下，描畫成一副壯美豔麗的山水畫。

　　翻瓦不是件容易做的事情，好在可以不時望一望家鄉這方美景，也就不覺得累了。

　　翻瓦就是把瓦重新蓋一遍，腳要小心翼翼地穩穩踏在房脊上，不能站起來，蹲著，手腳並用，手要時時準備按在瓦脊上，以防摔下屋頂去。

　　重新把瓦蓋一遍，是把歷年堆積在瓦縫之間的塵垢和落葉清理掉，如果看見某條支撐瓦的木棒快要朽短了，還得重新釘上一條綁住，但這樣的情況比較少，因為屋頂都是實木搭建的。

　　我在屋頂上翻瓦，不時聽見謝小蘭在屋後的山上放肆地歡笑。

　　我才翻了半間屋子，謝小蘭已經背著滿滿一背簍板栗回來，倒在院壩裡，她望著屋頂歡樂地喊著:“么妹兒，要小心喲，千萬莫摔了，我又去上山啦！”

　　剛跑出幾步，又奔回來，奶奶便把一碗蜜餞糖水遞給她。

　　她笑嘻嘻地接過糖水，一飲而盡，抹一把嘴:“奶奶，你做的蜜餞真好，我去再柿子囉。”

　　她又歡樂地往山上跑，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氣。

　　奶奶看著她的背影，對屋頂上的我說一句:“你這五姐真勤快，真就像我們家的人一樣。”

　　奶奶話顯得非常開心，我也就開心，蹲在屋頂上對著山林大喊:“五姐，小心點囉，千萬莫把自己弄傷啦！”

　　“不會的，我是能登天的玉兔。么妹兒，柿子樹好高呀，你看，我爬上來啦！”

　　奶奶背著背簍牽著騾子到上山去，一邊放騾子，一邊給騾子割草，也不時喊一句:“子柒，累了就歇一歇啊。”

　　“知道，奶奶放心吧。”

　　我們就這樣高聲對話，大山顯得熱鬧起來，大山已經枯寂很久了。

　　當夕陽堆滿天邊時，我把三間瓦房的瓦重新翻撿了一遍，而院壩裡曬滿了謝小蘭弄的板栗和柿子，奶奶也總是笑眯眯地，估計她已經好久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奶奶做晚飯時，不然我們幫忙，謝小蘭便拉著我的手，跑到山坡上，坐在開滿潔白的野棉花的衰草地裡，望著遠方。

　　空氣如此純淨，天這麽藍，白雲在頭頂變幻著模樣，目及之處，透著遠古就有的古樸，還有大自然的雄渾壯美，我們像是永遠也看不夠，盡管我從前看過很多次，也沒現在這樣覺得看不夠。

　　我們摘下一把又一把的毛草花，對著落日吹出去，雪白的毛草花即刻飄飛在燦爛的落日余暉裡，轉眼之間，飛出去好遠好遠，在曠遠天地間找不到蹤影。

　　秋日裡的飄落依著時節到來，飛向遠方的花絮和黃葉，從此再不會回到啟程的地方來。

　　我也是以故鄉的老屋為起點，不得不飄向遠方，可我不能不回來。

　　我回來了，坐在兒時每天都要出沒的山坡上，終於學會欣賞家鄉的美麗，

或許是我知道很快又要走了，所以懂得了欣賞。　　謝小蘭在霞光中采摘起一把金黃和白色都有的山菊，興衝衝在比她腰還高的毛草花中奔回來，把山菊遞給我，氣喘籲籲地說道:“送給你，雖然是姐妹，也可以送花的，哈哈哈……”

　　她歪到我身上，笑得比晚霞還燦爛。

　　山菊芬芳馥鬱，有大山裡特有的純淨和雅韻，只是貧窮的山裡人從沒正眼看過它們，但每到秋風吹起，它們依然競相綻放。在人們都奔向繁華都市時，大山裡更加寂寥，它們卻綻放得更加茂盛而豔麗。

　　深聞山菊的香味，我玩笑說:“五姐，你是不是傻，上墳才送菊花。”

　　她死皮賴臉地仰倒在我的腿上，望著晚霞鋪滿天空，很不服氣地說道:“你進城才兩年多，什麽不學，學城裡人那些講究做什麽。梅蘭竹菊四君子，為何偏偏要讓菊配死人呢?我偏不這樣認為，只有開在你家這樣的山裡的山菊，才會這樣聖潔，就像我們聖潔的情意。”

　　頓一頓，她又笑嘻嘻地加上一句:“我們最好喲，永遠。”

　　聽她這樣說，看她開心的樣子，我也覺得手中的山菊更加馥鬱而美麗了。

　　“對，我們最要好。”

　　她嘟起嘴:“還有呢?”

　　“還有什麽?”

　　“還有永遠啊，你沒說永遠，快說。”

　　“好，我們最要好，永遠，永遠。”

　　她開心地笑著，隨意地問起:“么妹兒，假如有一天你有錢了，還願意回到山裡來嗎?還願意這樣也覺得開心嗎?”

　　“你這是什麽話，這是我的家鄉，我當然還是要回來的。什麽叫有錢?我以前兜裡沒有半毛錢，現在好歹還有那麽一點點積蓄，我想，我不可能很有錢的。”

　　她哼哼道:“這可難說，假如，假如你很有錢了呢?還會不會回來，還會不會和我這樣好。”

　　“假如呀。”我認真想一想，這假如好似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無比堅定地說道:“當然要回來，我們肯定還是這樣好呀，不是說好永遠的嗎?”

　　她翻身起來，神情顯得比我還幼稚而天真，自言自語似的盤算著:“奶奶說國家免費給通上電，路也要修了。你也存錢，我也存錢，以後我們還回到這裡來，我們還最要好。到時我們存的錢，肯定可以修一座漂亮的房子，日子一定很美好。”

　　聽她的打算中，似乎真沒想過要回她自己的家鄉去，我不由得提醒她:“你真就不回家鄉去啦?”

　　她笑笑，趴在我的肩上，目光依然看著落日:“我們不是最要好嘛，所以我們就不能分開，我喜歡你……家這裡，我覺得特別的美，人生不長吧，總要選擇的，我選擇和你好，我選擇喜歡你……家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