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膳之後,寺潭葉總覺得身上黏糊糊的,大概是天熱,飯食也油膩。是還去沐浴一番了。吩咐從人準備,就往後宅去了。
後宅分外冷清,主要是人少,老爹算是出宮分府的,本來就是自己一個人。後來結婚了娶了婁氏才有個家的樣子,但王府開府不久,實在是沒啥人。
寺潭葉本次南下遼陽府,是來送庶出的姐姐出嫁的,姐姐苑津郡主寺潭影嫁給了南京貴族永興伯卜之義。此番同來的還有老爹的兩個庶妃,萬氏和申氏。這樣一來,帝都的王府就空了。
遼陽府別院雖然不算太大,但隻住幾個主子就顯得空曠了。洗完澡,寺潭葉就到外書房打算練練書法,他還沒到有女人的年紀,又沒法睡這麽早,就“勤奮”地練字了。
走到外書房旁一座院子門口時,門突然打開了。下了寺潭葉一跳,要不是這是自己家,身邊還有數名侍衛,寺潭葉估計就要失態了。
太陽下山了,夜色充滿了蒼天和大地之間的距離,一切暗淡。院子裡沒有燈火,在侍衛拿著的燈籠燭光和寒刀映照出的微光之下,似乎有一個模樣斑駁的東西在飄過來。
寺潭葉看了一下院子的牌匾,突然想起來這是誰了。
“索八拉爾薩滿近來可還好?”
“見過殿下,老頭子我還算好。”那身影無聲無響地飄出院門,略帶沙啞的嗓音,一口北興安嶺口音的漢話。
來人就是索八拉爾薩滿,王府的專用巫師,在寺潭葉很小的時候就由老爹請進府裡駐法的,說是法力高強,在薩滿教中乃是高手大能。
薩滿身穿右衽葛服,葛布箭袖,黑布鞋。一頭尾指粗的小辮子披散在肩上,脖子後。黝黑的方臉上溝壑縱橫,寺潭葉曾說這是黑土地上的黃土地貌,薩滿沒去過黃土高原,照他的性格就是知道了也不在意。眼眸有些渾濁,但是十分深邃,寺潭葉不知為何,感覺此人不簡單。
在武帝國建立時,為了拉攏漁獵民族和穩固邊疆,薩滿教這個原始而神秘的宗教就成為了與道教、佛家禪宗並立的帝國三大教,三教和儒家在悠長歲月中相互影響。由於薩滿教沒有嚴密的組織體系,各個部族自己都有各個的薩滿,甚至連舉行儀式的地方都是臨時的。薩滿教沒有宗派或祖壇、沒有具體教義、崇拜多種神靈,沒有專門的組織機構、沒有固定的廟宇、沒有專門的神職人員。
這樣可達不到朝廷的要求,太祖就想了想:本來沒有?那朕給了不就有了。於是在帝都城南外一個小山包建了個祭壇,稱為皇家祭壇。另外給各族的所有薩滿評定品級,尋訪薩滿教高人充任祭壇祭司、薩錄司官員等。其中最高級的就是長老薩滿,持黃金神杖;下來就是巫師薩滿,持白銀神杖;第三等稱卜者薩滿,持青銅神杖;最後是扎列薩滿,持鐵質神杖。拿木質神杖的,是薩滿的學生,不能舉行相關儀式,主持宗教活動,只能打下手。這種組合起來的薩滿體系被稱為迪瓦諾薩滿,使得薩滿教在與佛道兩家的競爭中有了抵抗之力。
本來對於老薩滿到哪都跟著他,寺潭葉是不滿的。只是後來在王府校場練武時,索八拉爾薩滿把全場勇士都打敗了,其中大部分都是殺敵百人以上的鐵血勇士。之後寺潭葉就不反感了。後來發現他竟然是銀杖薩滿,然後請教舅舅婁師敬後,又聽說他其實已經達到了金杖薩滿的修為,只是祭壇的十一位金杖薩滿都滿員了,才隻好繼續拿著銀杖。
雖然不知道薩滿為何老跟著他,
但寺潭葉看出他沒有惡意,平白多出一個頂級保鏢,誰不樂意。有些陰暗的手段一般軍士出身的侍衛是看不出的,卻逃不出老薩滿的眼睛。 索八拉爾薩滿是勒拿河雪原上的人,來自一個叫迪瓦諾的小部落,事實上一開始武帝國第一個長老薩滿就是出自這個不到一千人的部族。這個部族比薩滿教都神秘,要不是一位不願意離開深山去大城市的資深薩滿推薦,朝廷都未必注意到有這麽個小部落。但二百年來,從南到長白山,北到冰洋之畔,西到阿爾泰山,東到夜叉國,都公認這個部族在薩滿教的修為是最深厚的。
“薩滿可有什麽事?”
“明日殿下出行,請準許讓老夫隨行。”
“薩滿不辭辛勞,寡人當然不會辜負這番美意。”
“那多謝殿下了。”
“薩滿早些安歇。”
“恭送殿下。”
寺潭葉當先離去,眾侍衛隨即跟上。索八拉爾薩滿一直目送寺潭葉離開,一雙渾濁的細眼睛抬起來看向天宇。
月亮不知何處,只見滿天星辰珍珠般散在蒼穹上,或明或暗。索八拉爾薩滿仔仔細細地看了星辰,時不時在某一處停留。許久,薩滿慢慢閉眼,左手輕輕拍著胸前的神鏡。
過了半刻鍾,索八拉爾薩滿緩緩睜開眼,深深呼出一口氣,看了寺潭葉外書房院子一眼,就回了他的小院子。
寺潭葉外書房練了一會兒字。他還是挺喜歡練字的,書法有一種獨特的美。今天臨摹的是黃庭堅的字,也許是寺潭葉水平不夠,覺得好,卻練不好,教書先生點了,他就是悟不透。
不過,寺潭葉還是堅持,畢竟純粹就是喜歡。擱下筆,飲上一口江南的新茶。茶也是寺潭葉的喜好,大多數茶他都願意喜歡。不過,不幸的是茶葉也是只有周王朝才出產,這樣一來就被南朝扼住茶葉貿易的命脈了。
茶葉並不是普通民眾的必需品,因為解膩可以用蔬菜;貴族們自有辦法,或搶掠,或走私,都可以。但是草原上的遊牧部族沒有什麽蔬菜,還是喜歡茶葉,這是一種補充身體所需的重要物資。周王朝控制茶葉的就出,給武帝國經略草原帶來不小的麻煩。此番雙方交換物資,裡面就有茶葉。
在草原的茶葉方面,周王朝也是不滿的。由於武帝國農業方面無法提供更多商品參與市場流通,創造財富,災年用來吃都有點緊張。這就迫使帝國對於工商業加以重視,放松限制。而冬季較長的非農忙時間和對外掠奪奴隸的政策給各工礦以勞動力,這讓武帝國國內工商業頗為也很繁榮,鋼鐵產量比南朝都多。內部商品市場的活躍也惠及各個少數民族,草原部族民眾可以取得該部族的身份證明,就能到東平省交易。這一交易,草原人都知道了周王朝在茶葉貿易中的種種貓膩。這樣一來,草原人大為不滿。草原蠻子不好騙了,結果導致周王朝壟斷茶葉的利潤大為減少,周王朝自然不忿。
寺潭葉暫時不太想去考慮這些事情,畢竟這幾年兩國還算交好。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把日子過得合自己心意。
寺潭葉想了想,明天巴國公家嫡長子英杭霽為了增加他在眾貴族少年中的活躍度,壓其他兄弟一頭,特意討好各個貴族少年,在一家別院舉辦酒宴。這是個不錯機會,再和南京諸貴族家族熟悉一點,免得以後說自己看不起人。
想到這,寺潭葉就起身回臥房睡覺了,他是當家人,當然是在正房睡了。路過索八拉爾薩滿的小院子時,院子裡的已經躺下的薩滿忽然睜開了眼,聽得寺潭葉過去了,才悠然睡去。
神京,寧榮街,榮國府,一樣的夜色。王夫人回了她的房間,就看見丈夫賈政端坐在主座上,王夫人趕忙上去伺候。丈夫最近幾年已經不太來她房裡了,一般都去趙姨娘房裡過夜,難得來一趟可得照顧好了。
“老太太睡下了?”賈政示意她坐下, 問道。
“睡下了,寶玉和幾個丫頭逗得老太太樂個不停。”王夫人答道。
賈政也是見這麽晚了才隨口一問,隨即想到正事,眨了眨眼,對王夫人說道:“咱家大姑娘進宮也有幾年了,這眼看就要到雙十年華了,再不往上挪一挪,怕以後就更不容易了。”
王夫人一聽,心裡就酸了起來,自己的女兒樣樣都好,年紀輕輕就進宮裡,骨肉分離,都不知道實際過得如何了。又聽賈政說了,也是發愁不已,要是不能進位,那女兒白白耗費大好青春不說,搞不好還沒有個下場。
可是已經動用了金陵四大家族的力量了,還是不能讓女兒上位。聽賈政的意思,這是在考慮用四王八公的香火人情了。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十分重要,要是用的話還得問老太太的意思。
當下王夫人就問:“老爺,這事兒得抓緊呐,我聽其他府的誥命夫人說了,宮裡又要進新人了。元春是在她跟前養大的,老太太也該管一管了。”
“老太太那裡不是難事兒,可是這些人情一還完就沒有了,得慎重。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
王夫人聞言,心裡不以為是,不就些人情嗎,人家還完了以後就沒機會再給人家了?不過她不能忤逆自己的丈夫,丈夫賈政古板得很,對於綱常倫理很是在意,要是忤逆了挨罵不說,以後他就更不來自己房裡了。
當下夫妻二人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好各懷心思地睡下了。
神京的夜空卻星光暗淡,弦月悄然隱沒在雲層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