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器材的事情，李述進展很快，當然，倒不如說杭舟的進展很快。

　　啊，陸瑚他不知道，但杭舟是真的恨著陸瑚啊，李述在心裡不由得感慨。

　　說真的，要不是他還算了解畢何君的脾氣，杭舟的神速甚至讓李述產生一種畢何君對杭舟和陸瑚其實是在養蠱，培養蠱中之霸的錯覺。畢竟，把杭舟介紹給自己的人，正是他的好老板，頂頭上司畢何君。

　　不過李述猜測，俱樂部的種種事，畢何君多少知道一點，不然也不會開掉陸瑚，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就是個未解之謎。

　　另一邊，涉及老羅以及球員的事情，也有一個初步的了解。上網查過相關新聞，好家夥，消息那是鋪天蓋地，這事兒鬧的還不小。大概是中超第七輪結束後，球隊今年轉會期引援的鋒線球員周恆宇，在非比賽和非訓練的情況下，摔斷腿。俱樂部一開始隻公告了球員的傷勢，隨後有所謂知情人士在球隊貼吧等多個足球論壇爆料，是領隊帶著球員賽後擼串喝酒，周恆宇喝醉，走路沒看清台階，摔下去把腿摔斷的。

　　一時間該爆料在整個足球圈內都掀起渲染大波。“斷腿前鋒”也成為一個相當惡意的梗。各路人馬紛紛加入到討論中來。中超球迷隻覺得丟臉，本來國足就被罵的多，現在又出這樣不專業的事，更加被人瞧不起。中超乃至國足管理不專業的問題，再次成為一個討論的熱點。不少評論解說，圈內圈外和足球沾邊的，不管專不專業，都借此討論了興盛隊的管理問題，並延伸到整個中超乃至國足。

　　“中超之殤，專業管理還有多遠?”“由‘斷腿門’談中國足球的‘偽職業’”電腦顯示屏上一個又一個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有幾個論壇甚至還做了這件事的專題板塊。

　　當然，國足這幾年成績確實不行，管理也確實有問題，所以什麽人都能罵一嘴，球迷倒也習慣，也懶得反駁。

　　這其中，罵的最狠，最為生氣，衝在吃瓜第一線的，當然是興盛隊的球迷。第八輪比賽的時候，恰逢興盛隊主場作戰，部分怒火中燒的球迷憤然舉出“羅鑰滾蛋”的牌子，明晃晃地被攝影機捕捉到，上了直播。羅鑰就是球隊領隊老羅。

　　最為有趣的事，也是最為疑惑的點在於，陸瑚為首的管理層，對於這件事的回應，只有一份公開的道歉公告，這份道歉公告並沒有講明事情的具體經過，只是對球隊的管理疏忽產生的不良影響表示誠懇的道歉，領隊老羅也沒有被開除，甚至沒有什麽處分。

　　於是，這詭異的息事寧人的態度，反而再度點燃球迷的怒火，甚至有極端球迷去老羅家門口扔石頭，把窗戶砸碎，最後被警方拘留。與此同時，各種亂七八糟的傳言，也迅速在各大論壇傳播，羅隊霸，羅功勳之類的嘲諷梗層出不窮。

　　後來更衣室的現任隊長富鴻和青訓小將林楠琦先後對外發聲，表示球員斷腿受傷與領隊無關，但輿論大勢已定，球迷們要麽認為這是球員和領隊蛇鼠一窩，要麽覺得這是領隊壓迫球員出面，為他洗白。反正就是沒人信，都當笑話看。

　　現在看起來，李述開除老羅，簡直就是一件順應球迷心意的大好事，至少外部上講，是不會遭到什麽反對的，畢竟興盛隊球迷目前最大的願望，除了奇跡保級，就是“羅鑰滾蛋”。

　　但陸瑚的處理就很耐人尋味，球員的態度也相當有趣，李述當然不會腦渾到相信領隊壓迫球員這一套，要麽他們蛇鼠一窩，

要麽就是——李述聞到代人受過的味道。讓他想起集團本部有時發生的上級出事下級頂包的情況，所以最後才會出現不處分的情況。　　而且這個最初在論壇爆料的內部人士，也不知道是誰。李述眯眼，他沒有看到處理爆料者的消息，俱樂部內部的卷宗也沒有，如果我是陸瑚，我真的要包庇老羅犯事，那我一定會查出這個人，把這個人清理出去，至少也會給出內部警告。

　　可俱樂部的高管，就仿佛看不到這個爆料者一樣，完全沒有理會，不為所動。

　　當然，這些仍然只是李述的猜測，他還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不管是蛇鼠一窩還是代人受過，這件事都直接牽涉到球員，在俱樂部目前需要依靠球員賣力保級的嚴峻情況下，每一件和更衣室相關的事都要慎之又慎，切忌急躁。

　　李述正托腮，沉思著從何處破局時，他的手機倒在這時想起來，白玉似的直接拿起一看，杭舟兩個大字叫人不能不在意。

　　“怎麽了。”李述的知道這家夥準又是有驚喜給自己。

　　“傳真你看了嗎?”幸災樂禍的語氣，杭舟這人是真欠揍，雖然李述知道對方是在幫自己的忙，但還是有點不爽。

　　“還沒。現在就看。”李述說著從打印機上取下傳真，上面的資料看得他直皺眉頭。

　　資料上顯示，根據第三方的實驗機構出具的證明，這些器材的機齡皆在7年以上，也就是說兩年前購買的時候，機齡就已經超過5年了。

　　怪不得買回來就修修補補的，

　　“哦，對了，這個黑心供應商不僅坑你們俱樂部，還坑了幾家學校和體育館，已經被抓了。招供了他通過賄賂買劣質器材牟利的事。順便，下周約個時間，談談小林續約的事，行嗎?”杭舟前半段還漫不經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等到拋出續約話題的時候，語氣又立馬正經起來。也對，這才是他這個經理人吃飯的身家性命。

　　“知道了，謝謝你。續約事情就下周二吧。”

　　和杭舟打完電話，李述看看腕表，正好接近開會的時間，便從辦公室出去，俱樂部大樓二樓有幾個會議室，沒什麽大事發生的時候，李述看過助理給的日程表，高管們一周開一次會，球員也一樣，不過球員有一個專用的小影院形式的會議室。

　　李述在本部開會就習慣早到，因此他的“接近開會”的時間，大概是提前30分鍾到場，推開磨砂的玻璃門，裡面此刻靜悄悄的，只有上回在辦公室裡見過的那個叫趙媛媛的小棍，一個人在哪裡擺弄著投影儀，看起來她今天是要講東西。

　　聽見門打開的動靜，就和上回在他的辦公室一樣，小姑娘又被嚇到了，猛地抬頭，一雙桃花眼瞪得圓圓的，口裡支支吾吾著:“李……李總經理好。”

　　這姑娘怎麽這麽容易被嚇到。李述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單手支著下巴，有些無語地看著趙媛媛埋著頭，繼續擺弄她的PPT。

　　說起來他在本部遇到的姑娘們，或許不該叫姑娘，面前這個害羞的叫姑娘倒是很合適，本部那些尊稱為女士也許更合適。畢竟一個個都是厲害的角色，待人熱情大方都算是基礎能力。

　　“你這樣待會顯示不出來。”就在這安靜得一支筆掉到地上都能稱之為巨響的時刻，李述無聊地看著投影屏幕上鼠標在PPT頁面上點來點去，突然出聲提醒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沉、低啞，與他的實際年齡倒是能匹配，但和他稍顯年青的臉放在一起，便有一種奇妙又不違和的感覺。公司裡的同輩有時也會開玩笑，低音炮天生就是要乾領導的。

　　趙媛媛本來就因為頂頭大BOSS，俱樂部的總經理坐在那兒，挪動鼠標的手都是汗，渾身肌肉都是繃緊的。該死的，她這是第一次來這兒開高管會議。說明一下，她不是高管，她還不夠格。只是因為原先負責媒體運營的那個高管，和陸瑚一起走人了，所以就由她暫代頂上來的。

　　“啊——啊?我……我知道了，謝謝李總。”趙媛媛一個頭做兩個大，嘴唇說著話，經不住顫抖，手也不聽使喚，不大靈光地控制著鼠標進行修改。

　　李述見她這副模樣，細長的眼尾輕柔地上挑，知道自己坐在這裡，可能讓人家姑娘壓力太大，兩篇薄唇抿緊，唇角微彎，就這麽直直地站起來，拉起會議室的金屬門把手走到走廊上，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二十來分鍾，便決定去球員專用的會議室看看。

　　另一邊趙媛媛看見李述終於出去，雙手撐著桌子呼出一口長氣，再次把目光集中在泛著冷白光的電子屏幕上，繼續調整自己的PPT。

　　謝天謝地，終於走了，我緊張死了。私下無人，趙媛媛吐吐舌頭，在心裡無聲吐槽。

　　這邊李述推開球員會議室厚重的門，本來今天不是訓練日，球員們也都不在基地，回家了。李述以為裡面沒人，但一推開門，裡面沒開燈，卻有一個人坐在中間一排看電影，屏幕上放的《鋼鐵俠》，看見門開了，那年輕人也嚇一跳，忙用手上的遙控器按暫停。

　　“您好。您是——”因為沒開燈，會議室裡黑漆漆的，李述只能憑借屏幕的光模模糊糊辨析對方的長相。他想起來，這不就是杭舟手裡的那個小球員，林楠琦啊。

　　林楠琦頭毛剃得很清爽，是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常見的刺蝟頭。長得未脫稚氣，還有些少年人莽撞的氣質，笑起來很有大男孩的感覺。眼睛很大， 明亮通透，一片漆黑的會議室裡，像隻滿是警惕的小動物，三分警覺、三分疑惑地看著李述。

　　“我是李述，是俱樂部新來的總經理。”李述平靜陳述自己的身份，語調平緩溫和，他的下巴線條是收緊的，下顎線鋒利，但略顯童顏的減齡外貌中和了這份銳利，便產生種恰如其分的矜貴感。

　　“哦——”少年人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睛忽閃地眨了眨，不只是被屏幕的光刺的，還是在想到什麽。他是有聽說——俱樂部換了新總經理的事情，不過如果不是杭舟三天兩頭電話轟炸，吵吵鬧鬧續約的事情，他說不定還注意不到這事。

　　林楠琦偏頭，看一眼畫面暫停的屏幕，又低頭看一下自己手裡的遙控器，這才抬頭，歪了幾度，有些疑問地說道:“我看了門口的日程表，今天這裡不開會，是我搞錯了嗎?”少年人雖然癟嘴，但語氣裡並沒有什麽真情實感的歉意，他反而更好奇李述這個高管今天來這兒幹嘛。畢竟這會兒球隊是非集中狀態，一般球員都回家了。

　　李述抬手，這裡沒開大燈，全靠屏幕上那點光，手表也不大能看清，他拿近些才勉強辨出時間，還有5分鍾開會“沒，我知道這裡有球員的會議室，過來看看，不好意思，打擾你看電影。”

　　他看見刺蝟頭的少年人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被打擾。但對方也沒有再說什麽話，自顧自地按下遙控器，整個會議室又被巨大的電影混音所覆蓋。

　　李述想著這孩子古怪又有趣，離開球員會議室，朝著今天的高管會議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