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述空降興盛的第一天。

　　俱樂部總部就在位於濱海區的興盛足球訓練基地旁邊，是一棟現代化建築。李述一早開車去了，前一天在集團本部交接過秘書長的事務，第二天就馬不停蹄來俱樂部上任。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讓球隊保級，總共只剩八場比賽的時間，一寸光陰一寸金，時間就是一切。

　　一進辦公區，就看見李河生笑嘻嘻地領著俱樂部的工作人員，站成一堆，見他來，便熱烈地鼓掌。老羅因為那日被他說過，此刻站在邊上，恨不得能隱身。

　　“歡迎李總從本部蒞臨指導，讓俱樂部煥然一新，現在請李總指導工作。”李河生慷慨激昂、抑揚頓挫地陳詞，看上去興奮的很，一點也沒那天走廊見面的那種慌亂感。人也打扮齊整，不似那日衣衫不整。

　　這個李河生，油腔滑調的，倒不像是球隊功勳元老出身。興盛俱樂部的權責，他這個副董事主要負責與球員對接，關心球員們的日常生活、向俱樂部反應球員們的問題。

　　“謝謝李董事的抬愛，說起來我在這個領域反而是新人，希望各位多多指教，有什麽問題就指出來。大家一起幫助俱樂部保級成功，都散了吧。”

　　李述掃了一眼站在哪裡的人堆，又朝李河生禮貌地笑笑，便拎著自己的公文包邁著步子走了。人群自然也是熙熙攘攘地散了，各自回去工作。

　　李述知道自己是個空降兵，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本部也沒少見獵頭挖來的空降高管被抱團玩死，自己對足球領域還是個門外漢，一開始姿態還是低些好。他要是真當著李河生這種球隊功勳元老加圈內人發表高見，反而容易在員工心裡留下外行裝內行的印象。

　　作為球隊總經理，李述當然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陸瑚的東西已經清理一空，推開門看見一個小姑娘，圓臉大眼睛，手裡拿著資料，慌慌張張地回頭，見李述來了，一臉驚恐的模樣。

　　“您——您好。”

　　李述狹長的鳳目微眯，眉頭輕皺:“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麽?”李述的語氣生冷，配著鋒利的眼神便有種審視感。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怎麽，第一天就有人給自己下套，這也太沒水平。

　　“我——呃，隊員讓我把這個給您。”說完把資料往辦公桌上一丟，人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李述有些無語地看著姑娘跑出去，走到辦公桌邊上拿起對方丟下的資料，上面的內容卻讓他陷入沉思。

　　咚咚，有節奏的敲門聲，“李總，是我，李河生。”

　　李述轉轉眼珠，打開抽屜，把手上的資料扔進去，然後做到辦公椅上，“我在，進來吧。”

　　“我剛才看見趙媛媛那丫頭，從這邊過來的，她沒打擾您吧。”李河生提個公文包，進來後坐在靠門的椅子上，從包裡一邊往外拿文件，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嘴。

　　“沒有。說起來送個文件還要麻煩你這個副董親自跑一趟，下次教別人帶過來就行了。”李述想起那幾張紙上的東西，就隨口撒個謊，心裡想著，那冒失的小丫頭原來叫趙媛媛，心裡暗暗記下名字。只是看李河生這旁敲側擊的模樣，俱樂部的水，怕是真的不淺。

　　“我這不是怕別人弄不清楚。”李河生說完，也沒廢話，人就走了。

　　李述這才又從抽屜裡把資料拿出來，上面以球員的名義，說訓練基地的健身設施，才買兩年就壞了大半，而且無人維修。此外，說老羅作為領隊，

帶著球員去喝酒擼串，還慫恿球員狂歡，摔斷腿導致賽季報銷。　　李述想起那日晚上在更衣室外抽煙的老羅，望著窗外訓練場上來來回回跑動訓練的球員，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像老羅這種和球員朝夕相處的領隊，不是輕易能動的，尤其自己還是個空降的外人，只能快點查，查清楚才能出手。眼下首要還是解決器材問題，好下手。

　　李述弄完工作，中午趁著休息時間去室內訓練場看看，四方的訓練場又大又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敲擊聲。各式健身器材擺放整齊，皆是半新的樣子，隨便試試，有些卻已經不能使用。

　　“那個不能用了。”男人渾厚的聲音讓李述猛然回頭，看見體能教練韓行，坐在場邊的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見慣的樣子。李述和他聊幾句，韓行解釋說器材不是現在才壞的，是一買來就總是出問題，開始一年還有保修，過了保修期現在就要打電話叫人來修。三天兩頭的，花銷不少，球員們使用感覺還不好。

　　“買的時候招標過嗎?”李述皺眉，買回來就開始壞，收到這個訊息後，他知道事情有點不對勁。哪有新買的器材就壞個不停的，虧的他們這是俱樂部，要是一般的連鎖健身房，這總是修修補補的人家還做不做生意?

　　“招標?沒聽說過?不都是後勤部的老王負責采購。”韓行像瞧見什麽怪人，聽見什麽奇事，看了李述一眼。

　　李述薄薄的像兩篇刀刃的唇抿緊，“職務侵佔”四個大字浮現在腦海，說的再通俗點，有人吃回扣。不過作為一家中超俱樂部，器械采購居然不是公開招標，多少還是驚到他。他這幾日也惡補俱樂部管理相關的知識，就看到的，不論是恆大這種和興盛隊一樣背後是私企的，還是國安這種背後是國企的，各項物資采購皆是公開招標。

　　當然，整不整頓這事，對俱樂部現在迫切的保級任務影響都有限，但他最後終究要直面球員還有老羅這個領隊，現在先拿這件事開刀，也算一個不錯的破題。畢竟處理下屬職務侵佔問題，他在本部也乾過，還算得心應手。

　　想到這裡，李述給畢何君介紹認識的圈內人杭舟打電話，問對方有沒有認識的器材供應商和第三方鑒定。這個杭舟，主要是做球員的經紀人，手上有幾個國腳，當然也有小妖，就興盛一線隊也有個叫林楠琦的，不滿19歲，入選了U19國青隊，現在合約也在他那兒。

　　據李述聽到的小道消息，畢何君兩年前收購球隊，杭舟大概率在裡面也出力，不過他向來和陸瑚不合，陸瑚宣稱是杭舟喜歡對俱樂部漫天要價，抬高薪水，所以二人天生不和。

　　“李總，怎麽，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也要燒到我頭上來?”杭舟笑著調侃，語氣滿是開玩笑的意味，卻也暗藏鋒芒。

　　“哼。我今天早上瞧見了，你也真敢獅子大開口，才18歲多一點的孩子，就敢從30萬加價到1000萬，還不算簽字費，怪不得陸瑚罵你。我也不會答應。”李述聽完杭舟的話，立馬想起早上看過的關於林楠琦續約的事，幾個球員的續約問題，目前也是興盛的頭等大事。他便先把器材的事情放一邊，不避鋒芒把話挑明，商業裡還是有話明說，大家各行陽謀最為有效，這也算是李述多年下來的經驗。

　　杭舟聽完，在電話那頭怎怎呼呼，語氣誇張:“李總你剛進這行，這就不懂了。他以前拿30萬，那是因為足協規定，u21頂薪是30萬，但上賽季加這賽季，小林的出場超過900分鍾，那按規定，就可以不受30萬的限制。

　　李述聽完杭舟這一頓逼逼，有點氣不打一處來，咬著牙，這杭舟不愧被列為中超各俱樂部討厭名單NO.1的經紀人，詭辯和避重就輕的能力是真的可以“青年球員三十萬頂薪你當我不知道?你要個五六百萬就差不多，一千萬?非國腳頂薪是一千萬，球隊裡比他大的球員都沒拿到這個數，虧你也敢開口。”

　　杭舟聽完， 這回是笑出聲來，但也不反駁，話語是抑揚頓挫摻雜笑意:“行，李總。這事，下回到了續約談判的時候，我倆慢慢談，我會說服您的。小林他值這個價，中超頂薪。不過您第一天就來找我，肯定不是為小林合同的事，有什麽要緊的事，還是先說說。”

　　李述站在鋪著天然草皮的訓練場和四方健身房之間的過道裡，兩旁種著四季常青的香樟樹，中午天熱，陽光也撲棱，從枝葉間隙篩過，在水泥地上隱隱綽綽，仿若碎金鋪地。香樟樹的氣味倒是好聞，草木的香氣氤氳在空氣裡，給原本燥熱粘膩的熱浪，帶來一絲清爽。

　　李述就站在樹影下，四圍無人，中午球員們回公寓宿舍休息，員工們也盡數待在辦公大樓，他一個人在此處與杭舟打電話，倒也清靜。意識到與對方的對話已然跑題，李述便把器材的事情與杭舟說過，杭舟聽到說不定能抓到陸瑚的小辮子，從不感興趣立刻變成興致盎然，躍躍欲試的模樣，相當熱情的表示自己願意提供幫助。

　　掛完電話，李述一邊往辦公大樓的方向走，視線裡映入綠色的草場，還有不遠處蜿蜒流淌的河流。陽光未免也太好了，照耀著A市的萬物生靈。李述聽見了蟬鳴，聒噪卻蘊含生命的活力，聲嘶力竭，不用想就知道來自道路兩旁的樹。

　　不過這些都影響不到李述，他回想著與杭舟的對話，心中有些疑惑

　　——陸瑚和杭舟的關系這麽差?差到杭舟自告奮勇、毫不掩飾也要折騰這位前總經理?這可不像是一般球隊高管和球員經紀人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