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快到球場，李述遠遠的看見天垂下，巨大的體育場像一顆銀色的蛋，佔據小半個天幕。球場的名字倒是有些意思，“競技場體育場”，幾個大字相當惹眼地掛著。

　　等到下車，到了跟前，體育場旁的廣場上卻是熙熙攘攘，明明是比賽日，卻沒什麽人。畢何君興致很高，帶著那頂周邊帽子從車上下來，叫司機開了後備箱，又拿出頂一樣的帽子，順勢帶到李述的頭上。

　　老板做事，李述是不敢動，乖巧地任由對方給自己帶上，然後回了一個標準的下屬型的笑容，自己又順手壓壓帽簷，把帽子戴正。

　　——這藍帽子真醜。但在心裡該吐槽的還是要吐槽的。

　　畢何君穿的運動服，戴著這麽頂帽子倒還可，李述剛從辦公室出來，西裝三件套板板正正，一樣不少地穿在身上，頂著這麽頂帽子，便有幾分滑稽之感。

　　進了場，李述觀察到，畢何君顯然是經常來看球賽的，一路上工作人員都畢恭畢敬地問好，沒有出現不認識自家老板的情況。

　　作為球隊老板，俱樂部主席，畢何君在球場當然是有自己的獨立包廂的。包廂是特地裝修過的，鋪的藍色的手工地毯，沙發也是藍的，抱枕上還有興盛隊的LOGO，一看便知是整套定製的。

　　畢何君和李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去，陸總經理聽說老板大駕光臨，就是從隔壁球隊高管的包廂過來陪畢何君一同看球。

　　“喲，畢總，您又來看球了。”

　　“這不是順路，喜歡看就來了。哈哈。”

　　李述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二人寒暄握手，心裡尋思畢何君今天雖然精神抖擻，笑容滿面的，但似乎只是風雨欲來，快要發作的前兆。言語間也有點暗流湧動的味道。

　　不過與他這個本部秘書長沒什麽關系。

　　想來也對，砸了大價錢的球隊不見起色，任誰也高興不起來，對於畢何君這個層面的人，還涉及丟臉面的問題。李述雖然不關心足球，但也在門戶網站上見過“畢何君玩足球，土豪的失利”這樣標題的嘲諷新聞。

　　“這位是陸總經理，這是我們集團的秘書長，小李。”正想著，李述突然被點名。

　　“您好，李總。久仰大名。”

　　“哪裡，陸總經理才是聲名遠揚。”畢何君和陸經理寒暄完，又把晾在一旁的李述介紹給對方，二人互相問好握手，恭維幾句，眼看開球的時間快到了，從包廂的俯視角度，球員已經從通道領著球童走出來，球場裡雖然觀眾熙熙攘攘，但此刻也躁動起來，新的比賽，就有新的希望。旗子舞起來，口號喊起來，不管多少人，主場的氣氛還是要有的。

　　不然不就白便宜了客隊嘛。

　　裁判一聲哨響，北京時間下午五點半，比賽正式開打。畢何君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看得是很來勁，還時不時揮拳加油，李述不懂足球，自覺坐在靠後的沙發上，把地方留給畢何君和陸總經理。

　　他一聲不吭地看著坐在前面的二人，一些公司茶余飯後聽到的信息在李述的腦海浮現。

　　陸總經理，真名叫陸瑚，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胖矮個，40來歲的樣子，在國內足球經理這個行當裡很有些名氣，年輕的時候做過教練。履歷很漂亮，負責的球隊拿過四個中超冠軍和兩個足協杯冠軍，有一次雙冠王。正是因為這份業界認可的履歷，兩年前才被剛剛進入足球領域的畢何君挑中，成為了興盛隊的經理。

　　可惜自從成為了興盛的經理，

他的不滅神話就被徹底打破，上個賽季排名第10，轉會期零零總總一億多淨支出花出去了，現在球隊在保級。集團本部的各位高管，沒有不罵陸瑚不靠譜的，但李述每次瞄到門戶網站的新聞，都一致認為興盛集團是一家民營企業，陸瑚以前乾的俱樂部背後都是國企，一來二去，都是吐槽畢何君金元足球不靠譜，還總愛干涉球隊管理，興盛是老板不行。　　也難怪畢何君不爽，這擱誰誰能忍，花錢買氣受。

　　中場休息，裁判一聲哨響，場面上興盛是零比二落後，畢何君和場內本就不多的球迷一樣，臉色都不大好。陸瑚坐在一旁，也是戰戰兢兢，老板不吭聲，他也不吭聲。

　　“小李，你先出去一下。在外面等我。”

　　畢何君這一聲令下，李述立馬站起來，從包廂裡走了出去，顯然是要和陸瑚算帳，這種場面他也的確不適合在場。一出門，迎面趕上一個中年男人，西裝穿的松松垮垮，像是穿不慣似的，領帶也是歪的，在哪兒聚精會神地刷手機，好像是在看什麽信息。

　　主席包廂開門的聲音顯然驚動這個男人了，那人有些被嚇到似的，看著李述走出來，四目相對，呆了片刻，慌慌張張地收起手機，嘴裡說話也有點哆嗦。

　　“你——你是誰?從畢總的包廂裡出來。”那人看了他片刻，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看似順手地把手機塞進褲兜裡，鎮定片刻，問道。

　　這人有鬼。

　　李述第一個反應，刷個手機為什麽要躲躲藏藏?但他心裡雖有疑惑，對足球這行也的確不了解，此刻想不明白也就不想，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邊俱樂部的是也臨不到他一個本部秘書長多嘴。

　　李述從衣兜裡取出名片，遞了過去:“我叫李述，是興盛集團的秘書長，今天陪畢總來看球的。”

　　“哦。”那人了然地點點頭，換上應酬專用的親切笑容，和李述握手，“李總啊，久仰久仰。我是這邊的副董事長，李河生。說起來，您怎麽出來了?要不，去我們管理層的包廂吧。就在那邊。”

　　李述笑著搖了搖頭，謝過對方的好意，畢何君剛說要他在外面等他，他可不不會犯這樣的忌諱，再加上剛才畢何君那有些氣的樣子，待會兒出來保不成在氣頭上，自己不在外面，搞不好就是火上澆油。

　　見李述拒絕，李河生也不強求，瞧幾眼畢何君包廂的門，狀若無意地打探畢老板與陸瑚在包間裡怎樣，李述面上仍是禮貌客氣，言語裡顧左右而其它的打太極，對方見問不出什麽，自討沒趣，便寒暄幾句廢話，走回管理層的包廂。

　　李述自己站在走廊裡，興盛入主後，體育場也大修過，因此設施都很新。地上鋪的地毯都是天藍色的，帶著隊標的圖案，牆上貼的印著球員宣傳畫的壁紙，頗有幾分熱血競技味。

　　比賽結束，興盛隊主場0-4不敵客隊，保級的可能性又減小一分。

　　等到李述無聊到開始看自己被鞋油擦得亮晶晶的鞋尖，畢何君終於推開包廂的門，一臉嚴肅地出來。

　　氛圍不太好，李述抬頭，對上自家老板那張臉，心想不妙。陸瑚仍在裡面，沒和畢何君一起出來。

　　“走吧，小李，正好，我有事和你說。”畢何君的眉皺成川字，手不自然握拳，因著壓抑憤怒而有些顫抖。

　　也不知包廂裡二人都說些什麽?李述心想。

　　他和畢何君也打交道超過十年，少見對方如此失態，就是08年集團資金鏈差點出問題的時候，畢何君也是穩坐釣魚台，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模樣，悠閑的很，還笑他們這些小輩怕怕縮縮，沒膽識怎麽做大事。

　　轉念一想，對於他這樣快耳順之年的老總，一輩子也算順風順水，做到家大業大，如今弄足球卻搞出個蠢土豪壞老板形象，確實難為老人家了。

　　李述跟上去，一起離開球場，間或還能聽見輸球後，主場球迷罵罵咧咧的聲音，從球員、教練到裁判、高管，當然還有最近在足球圈聲名不好的俱樂部老板，都被球迷破口大罵。

　　畢何君戰在欄杆邊聽了會兒，一言不發帶著李述上車，來時那股興奮勁頭自是蕩然無存。

　　沒送他回家，也沒去集團總部，去了在濱海區的球隊訓練基地，俱樂部總部大樓也在一起。

　　畢何君到底也是見慣大風大浪的人，在車裡過會，便一切如常，開口把保持沉默並盡量降低存在感的李述有些嚇到。

　　“小李啊，我記得你和蕭宇他們幾個，在競爭正總對吧。”

　　李述的耳朵尖起來，畢何君這話裡有話，突然提起這個可不是好兆頭。他小幅點點頭，表示認同:“是的。”

　　畢何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李述看得有些不自在，接下來這句話，才是重點“本來我想的是，你們蕭總年紀也大了，到了該升職的時候，你呢，還年輕，就再熬熬——”

　　窗外的風景仍是那麽無常變幻，此刻路燈終於點亮， 明黃的燈光照在車玻璃上，世界仿佛都模糊、消失不見。化作一團輕靈的泡影，無聲無息。

　　李述那雙細長的鳳目，微微睜大，他屏住呼吸，大腦高速運轉，消化著畢何君的每一個字句與表情，死老頭子這會兒倒是說真話了，雖然李述早知道對方大概率是這麽想的，但明面說出來還是有點不爽。

　　不過——此刻能說出來，就意味著事情還有轉機，畢何君要開什麽條件?

　　畢何君像個慈祥的長輩，笑呵呵地攜著期許，接著說下去:“今天我把陸瑚開了，如果你能接手，今年保級，兩個賽季內奪冠，就提你上來。”

　　李述的臉有些僵硬，他知道自己對足球領域全然不熟悉，這件事風險很大。但同時某種血液裡的衝動與渴望，又讓他想要去搏一把，少年時代的那股拚勁和熱血仿佛回到他的身體裡，炙熱地燃燒起來。

　　他是興盛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蕭宇之流總是笑呵呵地調侃，要他讓讓老人，當然這也是一種提醒暗示，提醒他太年輕了，年輕人要熬熬，讓別人先上位。

　　但憑什麽?

　　李述自問憑能力坐到今天的位置，憑什麽你年紀稍長，我便要為你讓行?

　　車穩穩停下，窗外是濱海區興盛俱樂部的總部大樓，明亮的路燈照著車窗，窗外的世界是一片璀璨與耀眼，美好的許諾正像李述招手，又那麽像鏡花水月，一觸即破。

　　但他沙啞的低音，屬於他自己的聲音與抉擇，像月色掩映下流動的墨雲，鄭重又緩慢

　　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