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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壁問天誰知》第29回 重修於好與子偕老(6)
  諸葛心慈並沒有吳佳范想得那麽脆弱,只見她挺起腰板,向吳佳范道:“三師父,無論文哥哥是生是死,我都要見到他。”

  吳佳范感動地點了點頭,道:“此情至堅,雯妹,煩你成全了。”

  陸依雯哼了一聲,道:“好,我這就帶你們去。”說著,便領著吳佳范、諸葛心慈去囹圄。

  但陸依雯的其他姐妹卻沒有要跟隨的意思,她們先是解開了被吳佳范製伏的幾個姐妹的穴道,然後彼此對望一眼,均是頗為疑惑、頗為怨恨地望著陸依雯的背影。這代表著什麽?想必那三個人是根本無法體會到了。

  路上,陸依雯拿出了一顆藥丸,命吳佳范服下,並道:“化骨丹,有止血療傷之奇效。”

  吳佳范撇嘴道:“化骨丹?怎麽起了個這麽奇怪的名字?哦,是了,鬼莊的東西,見怪不怪好了。”

  陸依雯嗔道:“你不吃就算了。”說著,伸手欲要奪回。

  吳佳范雖已受傷,但手法依然靈快,簡單地拆了幾招,陸依雯怕他傷勢加重,也就不搶了。吳佳范服用了藥丸,輕佻道:“只要是你給的,即便是毒藥,我也照吃不誤。”陸依雯嗔怪道:“還是老樣子,這麽油滑。”吳佳范只是微笑。

  諸葛心慈絲毫沒有在意他們的詼諧打趣,她此刻要做的,就是見到文志雙,哪怕是屍體。

  他們三人快要走到了密室的盡頭,這盡頭即是囹圄的方向。

  諸葛心慈的心在往下沉,她絲毫沒有聽到文志雙的聲音。她知道,即便是再沉悶、再寂寞、再孤獨,文志雙也不可能就這麽自甘靜寂、頹廢下去。除非……她不敢想,她真的害怕想象。

  何止諸葛心慈,吳佳范的心也在往下沉,適才與陸依雯的說笑實屬情不自禁。可是,現在的他卻絲毫沒有心思再同陸依雯講上哪怕一句詼諧打諢的玩笑話了。

  陸依雯在黑暗的走廊裡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是,她是否能夠理解並體會諸葛心慈的心情呢?應該是這樣,因為她沒有再出言譏諷中傷。

  遠處有光,微微的光亮,是囹圄方向發出的。囹圄本該是陰沉而寂寥的,可鬼莊的人不想臨死之人走得過於蕭索,還是準備了一盞微弱的枯燈。

  對於極力要擺脫死亡的人來說,這盞燈反倒不如沒有,因為這盞燈反而會使將死之人更為恐懼。

  但是,這盞燈卻是文志雙和那人的福音,正是因為有了這盞燈,他們才能夠彼此熟悉對方,彼此欣賞對方。也正是因為有了這盞燈,他們才能相視大笑,相互傾訴,在窮極無聊、百無聊賴中坦然面對並準備接受鬼莊的折磨。

  三人走近囹圄,忽然聽到了文志雙發出的聲音,這讓吳佳范、諸葛心慈大為釋懷——他並沒有死!

  特別是諸葛心慈,所謂悲喜交集,亦不過如此爾。適才的悲痛欲絕登時化作了一場夢魘,此刻似一覺醒來,之前的恐懼與哀慟倒像是惡夢中的嚶嚶哀泣,雖刻骨銘心,可畢竟已如風般煙消雲散,再不值得自己去想了。一聲並不微弱的聲音,已經足以告慰,令自己喜極而泣,他,並沒有死!

  但陸依雯卻很是疑惑——他難道真的不容易死?

  的確,文志雙並沒有死,他本不容易死,而且不僅他沒有死,那人也沒有死。不僅如此,文志雙還在朗誦著《史記·滑稽列傳》中的一篇文章。

  “淳於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

喜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且暮。左右莫敢諫。淳於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王之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蜚則已,一蜚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  吳佳范聽著,微笑道:“這小子倒真是有閑情逸致。”陸依雯也道:“之前我就覺得他非比尋常,果不其然,都這個樣子了,還能這般氣定神閑。《史記》中的《滑稽列傳》竟也讓他拿來自娛自樂。”

  諸葛心慈由於聽到了文志雙的聲音,心情比之前那是好了許多,至少可以展露出甜美的笑容了,只見她愁黛微蹙,苦笑道:“淳於髡滑稽多辯,應對自如,想是文哥哥既有欽佩之意,亦不乏自譴之舉。”吳佳范道:“還是你了解他。”

  文志雙的聲音又傳來了,“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鬥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在前,執法在旁,禦使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鬥徑醉矣。若親有嚴客……’”

  陸依雯感歎道:“佳范,我看還是放了他吧。”

  不待吳佳范回答,諸葛心慈忙附和道:“對,對,還是師母說得對。”

  陸依雯聽她忽然稱呼自己為“師母”,心頭一熱,不時瞟了吳佳范一眼,所謂的恨意瞬間蕩然無存了。

  吳佳范會意,微笑道:“丫頭,即使你一口一個‘師母’叫著,也不能說服我們把那小子放了呀。”

  諸葛心慈奇道:“為什麽?難道您不知道嗎,他都已經好些天沒吃飯了。”

  吳佳范道:“是不是好些天沒吃飯了,我倒不好說。若我猜得不錯,他應該是吃飯了,不然無論換作是誰,十來天不吃飯、不喝水都是挨不過的。況且,兄長不是也說過了嘛,鑒於他辦事不力,索性讓他多在裡面待上兩天,也算是反省。”

  諸葛心慈噘著小嘴,氣惱道:“哼,那老頭子,就會胡說八道。”吳佳范笑罵道:“好你個小丫頭,居然背地裡罵起兄長來了。”諸葛心慈輕佻且若無其事地說道:“本來嘛,誰能忍心看著自己的徒弟受盡折磨而不救,竟然還嫌折磨得不夠多,你們哪裡配做人家師父呀。”

  陸依雯同為女人,知其疾苦,安慰道:“放心吧,這裡我說得算,我說放人就放人,別聽你師父他胡說八道。”

  諸葛心慈盈盈下拜,並道:“謝過師母。”

  陸依雯微笑道:“好了,既然有孕在身,還是不要在乎禮數的好。再者,你適才那一番感人肺腑、震撼心靈對於他的惦念,其感情之真摯,意念之決絕,我都看在眼裡了。很好,他沒有辜負你,你也沒有辜負他。看來,他絞盡腦汁讓你脫逃,其意是正確的。”

  這是諸葛心慈第一次見到陸依雯笑,笑得是那麽自然,那麽風情萬種,連同為女人的自己都不覺瞧得癡醉了。略一定神,不禁輕佻道:“我辦得還勉強湊合,但更為重要的是我這救兵請得恰到好處。”

  陸依雯笑著嗔怪道:“你這丫頭,倒真是會暖人家的心。”

  諸葛心慈甜甜一笑,發覺這位師母倒也不是難以相處之人,不免感覺與之更為親近了。

  吳佳范道:“罷了,既然你發話了,那就饒過這小子好了。”頓了一頓,朗聲笑道:“不用念了,‘嚴客’來了。”說著,出現在了文志雙和那人面前,陸依雯、諸葛心慈隨後亦現身,陸依雯隨即將門鎖打開。

  文志雙見三師父、諸葛心慈來了,待見是鬼莊莊主親自為自己開門,已知大概,忙跪在地上,給吳佳范、鬼莊莊主磕頭,嘴上也不閑著,道:“徒兒拜見師父、師母,給二老請安,慶賀二老重歸於好,恭祝二老百年好合。”

  吳佳范和陸依雯對望一眼,滿心洋溢著幸福和喜悅。吳佳范指著文志雙的腦袋,微笑道:“這件事你小子是怎麽知道的?”

  文志雙笑了一笑,道:“這種事又怎麽可能瞞得過我呢。”吳佳范氣道:“好小子,這股子聰明勁兒讓人看了就覺得討厭。”文志雙嘻嘻笑道:“師父何時這般嫉妒起徒兒來了呢?難不成……難不成是怕師母嫌您不夠聰明?”

  吳佳范怪笑一聲,道:“我早就說過,倒不如讓這小子多待兩天。”陸依雯笑道:“可我卻覺得這小子講起話來還是蠻有道理的。”吳佳范苦笑道:“你是這麽看的?”陸依雯抿嘴笑道:“不然你叫我怎麽看呢?”吳佳范不置可否, 道:“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好了。”

  文志雙高興得直拍手叫好,並道:“師母,請恕徒弟無理,認識您也好些天了,今天可是我頭一回看到您笑。”

  陸依雯橫了他一眼,道:“老滑頭栽培了個小滑頭,難怪這位姑娘被你迷得那是團團轉,不僅跟你做了那苟且之事,還要為你生兒育女呢。”

  文志雙本想再說笑兩句,猛然間聽到“生兒育女”這四個字,不禁向諸葛心慈望去,隨之躡足來到她身邊,輕聲慰藉道:“心慈,這幾天你受苦了。”

  諸葛心慈道:“我倒沒受什麽苦,不過就是見識到了你的師父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文志雙一愣,茫然道:“我的師父們?”隨即又問道:“你見過他們了?”諸葛心慈道:“可不是嘛,他們還不忘勸我說,不妨讓你在這裡多待些天才好嘞。”文志雙笑了一笑,道:“那你見到的一定是我大師父,他還是老樣子。不過你也別多心,他無非想要試探你對我是否乃真心,沒別的意思。”

  諸葛心慈氣惱道:“你倒是真會替他們說好話。我聽師母說你已經有十多天沒有進水進飯了,怕你死在這裡,哭得我是死去活來的,還要試探我是不是真心?若非真心,我又怎麽能帶著孩子舍命來找你呢。”

  文志雙頓時手足無措,驚在當場,腦子在刹那間一片空靈。漸漸地,文志雙回過神來,喃喃道:“你……你說什麽?”

  諸葛心慈幽幽地道:“還能說什麽,你那大師父都已經為我號過脈了,說我這是喜脈,已有了你的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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