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卓倫聽罷,忙上前行禮,並自報了家門。
尚靂威、棋藝、書癡均自向鄒卓倫反覆打量,棋藝甚至頗為不信地問道:“你是酒怪的徒弟?”鄒卓倫道:“正是晚輩。怎麽,前輩不相信嗎?我瞧前輩的神色就看出來了。”棋藝忙道:“你別多心,本來我確實不相信,可聽你這口氣,確實夠得上酒怪的高足哇。”
鄒卓倫笑道:“前輩指的是酒吧。其實呢,我知道自己長得難看了些,很難入三位前輩的法眼。但這又有什麽辦法呢,我也不想長成這個樣子呀。再說了,我小的時候可是人見人愛的大胖墩,誰知,越長越……哎,算了,可能是遇到師父之後,就變成這副尊容了。”之前還是很高興的,可一旦講到後面,便盡是苦惱了。
尚靂威不禁啞然失笑,道:“這是什麽話,好像你這副模樣是跟著酒怪那老東西的時間長了,酒喝多了,不自覺就變了樣似的。”
鄒卓倫道:“可不是怎麽的。等哪天碰到師父,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對了前輩,這幾次‘蓬萊之會’,師父他老人家可還好?”
書癡目視遠方,緩緩地道:“近十年了,四屆‘蓬萊之會’,始終沒有見到酒怪的身影。轉眼又一屆將近,也不曉得他還會不會來?唉,都是老朋友、老交情了,十年未見,的確是怪想他的。”說罷,黯然一聲長歎。
鄒卓倫也自歎息,道:“我從未與家師一同去蓬萊欣賞前輩高人比試較藝。可話又說回來,我也好長時間沒見到師父他老人家了。”
書癡道:“你若有心,不妨過些時候去一趟蓬萊好了,看看你們爺倆是不是心有靈犀。”鄒卓倫道:“好是好,可晚輩又怎好借機偷窺前輩們的絕學呢。”
棋藝道:“什麽絕學,都是狗屁。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的功夫,連你們的幫主都敵不過。想想也怪可笑的,熬了大半輩子,圖的不過是個虛名而已。所謂真才實學,皆不過是世人的敷衍罷了,我們這幾個老家夥居然還恬不知恥地沾沾自喜起來了。”說著,呷一口茶水,仿佛茶水能夠驅除心中那一片傷感淒涼似的。
書癡歎道:“是啊,你老兒就這番話說得是入情入理。想我們一生為了自己所喜歡的嗜好不懈努力,鑽研再三,到頭來卻連人家年輕人都不如。試問,我們究竟從中得到了什麽呢?”
伴隨著兩位異人的木然,其他人竟也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沉思。尚靂威很想揶揄他們兩句,可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文志雙為自己倒了杯水,滾燙的水已不再那麽熱,可以入口。喝了一小口水,他說話了,很平常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快樂。”這是他給予兩位異人的回答,他想,他們能聽懂。
的確,兩位異人確實聽明白了。人生的意義重點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享受過程,以快樂愉悅的心情享受這個過程。試問,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當然沒有,嗜好也好、癖好也罷,為的不過是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為充實些,更為緊湊些。否則,每天只是想著明天如何擺脫寂寞,未來又將如何莫名其妙地死去,那種生活,還有必要過下去、活下去嗎?
尚靂威道:“不錯,他說得對,你們也別再胡思亂想了,因為你們曾經享受過快樂,而且也因彼此的快樂結識了對方,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朋友。這份快樂和這份友情,才是最為珍貴的。”
棋藝、書癡相視一笑,覺得他們的開解勸慰是無懈可擊的。這無聲的笑,
彌補了一切惆悵與感傷,使友情更加牢固,使人生得意非常。 曲翔來到諸葛心慈旁邊,悄悄問道:“這位前輩是誰呀?他說的話很有深意呀。”諸葛心慈笑道:“有什麽深意呀,無外乎不是信口胡謅罷了。”曲翔道:“不對,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他是你乾爹?很好,很好。”諸葛心慈嗔道:“什麽好不好的,你又在想什麽呢?”
曲翔聽罷,哈哈大笑起來,道:“我就說嘛,乾嶽父駕到了,難怪我那好哥哥這般忍氣吞聲呢。呵呵,哈哈,呵呵,哈哈。”
諸葛心慈白了他一眼,道:“廢話乾嗎這麽多,小心我收拾你。”
曲翔忙止住了笑,道:“是,是,我能理解,我能理解。我就說嘛,以大哥的功夫,這位前輩顯然不是對手,又怎麽可能會被前輩鉗製住呢。原來內中還有這麽個過節,倒是我自討沒趣,瞎操心了。”
諸葛心慈怕乾爹舊事重提,當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不是告訴你了嘛,別廢話那麽多。乾爹,他……這臭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您可別多心。”
尚靂威微笑道:“好了,傻丫頭,你乾爹我還能不知道嗎?說實話,我這手功夫跟這兩個老兒比起來是相差無幾,可他們既然都誇獎你這夫婿武藝了得,我還生什麽氣呀。至於輕功嘛,我想他也不賴,能夠練就一手‘星羅棋布’,沒有一定輕功功底,又怎麽能行呢。”
諸葛心慈道:“原來您老人家都知道了?”尚靂威道:“我們三個得有四十多年的交情了,你想他們可能在我面前說謊話嗎?”諸葛心慈氣惱道:“哦,難不成適才也是在做做樣子嘍?”尚靂威道:“你這麽說也對。”
文志雙苦笑道:“前輩使出這麽一手,可著實把晚輩嚇壞了。”
曲翔羞臊道:“哎喲,得了,可別淨揀好聽的說了。要我說呀,你根本就沒拿那兒當回事。若說在這裡面,心眼最多,最狡猾的就屬你了。”
曲翔這話一出口,可把大夥兒給逗樂了,無人不對文志雙指指點點。當然,他們的指摘也都是善意的。可即便如此,面對著悠悠之口,文志雙也好像很難為情似的,除了反覆搓弄著下巴,別無他法。
萬事通道:“小兄弟,你還別說,這裡面除了三位前輩之外,還真就沒人敢直言不諱諍諫幫主的毛病來呢。”
曲翔道:“那是因為你們是他的下屬,你們都怕他。可我不怕,因為我不是他的手下,我是他的朋友,諍友也是朋友。他也應該明白,作為朋友的金玉良言,是多麽的難能可貴呀。是吧,大哥。”
文志雙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行了,你小子就到此為止好了。我說萬兄,你剛才的話我可記下了。”萬事通笑道:“看來,我得時刻提防著幫主找屬下的麻煩呀。”文志雙忽然板起了臉子,道:“知道就好。”
萬事通哭喪著臉,衝曲翔說道:“你看吧,我說過,有些話是不能當著幫主的面兒說的,你呢,就是不聽。這下好了,我可有麻煩了,幫主要是找後帳的話,我一定要拿你是問。”
曲翔笑道:“行了,你也別跟我在這兒演雙簧了。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要真是綿裡藏針、笑裡藏刀,聽不進去別人忠言逆耳的人,你還敢說那樣的話?”
萬事通此刻竟也不得不笑出聲來,並道:“你真是個機靈鬼。”
文志雙笑道:“他可不是一般的機靈鬼。”諸葛心慈也道:“就是就是。”
曲翔道:“你們兩口子可別針對我呀,我可受不了。”說著,連忙走到尚靂威面前,說道:“前輩,在我還沒進來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你們說什麽有他們的消息之類的話了。”
尚靂威失聲道:“哎呀,對呀,你不說我都險些給忘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曲翔一愣,道:“問我?什麽事?”尚靂威道:“你告訴我,殺薩老叟是不是你擊退的?”
曲翔道:“就這個呀,沒錯,就是我擊退的。不過,若非他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我還真就未必是他的對手呢。”
尚靂威向棋藝、書癡瞟了一眼,喟然長歎,道:“看來,我們這些老家夥真的該退位讓賢了。”書癡感歎道:“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們都已行將就木。是吧,棋老兒?”棋藝也道:“的確,我們也該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了。”
三位老人的話充滿了無盡的感傷,歲月的流逝未能使他們老驥伏櫪。相反,由於自己愧不如年輕人,他們的心情亦非常低落,非常蕭索。
其他人無不為之動容,心境亦難以平複。因為他們都懂,所以此刻竟無一絲聲響。苑中簌簌風聲,清晰可聞。
尚靂威打破了片刻闃寂,道:“我們自有我們的打算,你們倒也不必擔心。對了,丫頭,關於你跟這小子的事,我得跟你說道說道。”頓了一頓,又道:“你爹娘就你的問題還是很關心的。回想起來,我們三個老家夥也怪可憐的,我們一到繁林,你爹娘連理都不理睬我們。可當我們說出你在外面認識了一個青年才俊,並且與之私定終身,他們不僅覺得意外,而且還惱羞成怒,彼此指責是對方教導不嚴所致。可他們倒也開明,知道女大不中留,便要我給你們帶個話,說你們若是有時間的話就回去看看。畢竟是女兒的終身大事,父母還是得對這小子有一番品鑒才是。”
諸葛心慈噘起小嘴,埋怨道:“又不是古玩字畫、詩詞碑刻,品鑒什麽。再者說了,他們對我這個女兒愛搭不理的,我找了人家,用得著他們挑三揀四嗎。”
尚靂威知道這個乾女兒的倔脾氣,忙勸解道:“話是這麽說,可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呀,你總不應該要你的父母擔心、傷心吧。”諸葛心慈一賭氣,便不再言語了。
文志雙則安慰道:“心慈,不可如此,舐犢情深,每一個做父母的都會非常疼愛自己的孩子,只不過方式方法不同而已。我想,兩位前輩雖然彼此為了所謂的尊嚴而耿耿於懷,鬧得不可開交,但是他們對你的關愛與呵護仍絲毫沒有減退。你想想,若是他們真的不在乎你,大可不必要江兄不遠萬裡,遠涉他鄉,尋找你的足跡呀。”說著,便將她摟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