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志雙沒有說話,他似乎體會到了曲松話中的含義。的確,在這個錯亂動蕩的江湖上,所謂的道義,所謂的感情,也許真的會被某些東西給蒙蔽住,變得模糊不清。存留下來的,只有利益,只有個人所要追逐的欲望。不想被別人吃掉,就必須吃掉別人!是衝動?是果敢?是無情?折射出來的真的只剩下了對於強者的憤恨,以及弱者那哀哀莫名的痛苦與悲戚了嗎?
文志雙不好去想,也不敢去想,他始終不相信這就是江湖,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之所以能夠高高在上的根本原因,因為這與他原有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但是,這些日子以來,他見識得太多了,有風塵異士的高山流水、海闊天空,也有就是曲松所講的那些為古訓所嗤之以鼻的卑鄙惡劣之行徑。可不管怎麽樣,他已經了解了曲松之所以能夠從白手起家一直走到現在的輝煌,靠的絕不僅僅是道義、是感情。至少在曲松由不知名的弱者變成現在人所共知的強者的道路上,這其中的辛酸與掙扎是單憑它們所無法給予的。換句話說,道義也好,感情也罷,無非不是強者用來愚昧弱者,而弱者用來聊以慰藉、自欺欺人的無可奈何罷了。
諸葛心慈卻不以為然,道:“前輩,照您這麽說,方天行那種不顧兄弟情義的行為是對的嘍?”曲松道:“至少他認為這麽做是對的。”諸葛心慈道:“可我怎麽聽您的語氣也認為那是對的呢?”
曲松道:“類似的事情我雖然沒有做過,但我卻見得太多了。而且,一個人之所以能夠高高在上,你覺得所謂的道義或是情義真的能算作是一種資格或資本嗎?當然不是。一靠實力,二要靠智慧。尤其是在江湖,所謂的感情只有當你到了絕對高度的時候,你才會去像個大人似的安撫你的孩子們。這一點,你還不能理解。但我相信,他能理解,現在的他,不也是這樣安撫他的下屬嗎?”
諸葛心慈被曲松的話弄得是糊裡糊塗,可她似乎也聽明白了些,實力,並不一定就代表著武功的高低,也許它更代表著是一種能夠除掉一切可能阻礙自己的人的手段。智慧,說白了就叫奸計,可以堂而皇之地設計陷害一些與自己對立的人。但諸葛心慈還是不能相信這就是所謂的江湖,這就是所謂的人性。只聽她說道:“前輩,您的話我可不敢苟同。也許您並不知道,我文哥哥他之所以當上金華幫的幫主,並不是您想象的那樣,他是靠著……”
曲松不等她說完,插口道:“我知道,他靠的是俠義之心,不想雲三窮嘔心瀝血創建的金華幫因為那兩個自視甚高,其實卻並不怎麽成器的徒弟給葬送掉。”
諸葛心慈道:“既然您都知道,那又為什麽還要這麽說他呢?”
曲松道:“他屬於另類,像他這種人在江湖上實在是太少了,而我也不希望將來的他同我適才所講的人如出一轍。怎麽說呢,我是在規勸他,不要重蹈前人的覆轍。所以我說,他能夠理解我話中的深意。”
文志雙微笑道:“多謝前輩提醒,這些我都明白。晚輩雖然沒有經歷過您所說的卑劣與齷齪,但我卻時常聽到前輩高人跟我講過,我的心裡也是十分排斥它們的。如您所說,卑鄙、冷酷、殘忍、齷齪,算是江湖。但是道義、俠義、仁義、情義,也是江湖。所不同的是,身為江湖中人,自己要怎麽區分,怎麽去做。”
曲松讚賞道:“很好,真的很好。看來,我對你說的那番話是多余的了。不過,
我還是要提醒你,想要將你所認為的江湖變成現實,這條路是曲折的,也是漫長的。” 文志雙道:“晚輩不會去在意別人怎麽說,但晚輩會一直做下去的。”曲松道:“今天的談話較之昨天更有意蘊,因為我們都好像彼此更為了解了。”文志雙道:“正是,若非朋友,也不可能談得這般盡興啊。”
曲松道:“朋友?這麽些年,我的朋友一直停留在‘八義’其余那七個人身上。剩下的,只有於黔算是一個,但他與我的年紀也差不多。至於你,是唯一一個比我小很多,卻敢拿我當朋友的人。”
文志雙道:“因為當晚輩走進貴莊開始,晚輩就覺得曲莊主並非傳言中那麽固步自封。”
曲松哈哈大笑,道:“固步自封?呵呵,確實,當一個人敞開心扉的時候,他就不會再固步自封了,特別是對待朋友。昨天的我似乎對你們還有些懷疑,但從今往後就不會了。你拿我當朋友,我也要拿你當朋友才行。要說短暫的相逢,真的能夠獲得堅固的友情嗎?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現在卻不得不信了。這就好比是一對戀人,他們在相遇的一刻,是不是真的就認定了對方是自己這一生之中唯一的伴侶?所謂的理智,有些時候真的可以被情感所擊敗。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並不冷血,而是有感情的。”
文志雙與諸葛心慈對望了一眼,仿佛曲松這一席話是對自己說的。兩個人的愛,兩個人的心,不也是因為金村的偶然相逢拴在一起的嗎?由偶然邂逅到情深似海,真的需要幾年,或者幾十年的光景才能牢固嗎?應該不是。人這一生非常短暫,如果要徹底了解一個人就務必得花上十年,或者二十年的話,那人生還有什麽意思呢?將毫無生趣。
曲松看了看窗外的天,道:“好家夥,都快晌午了,難怪覺得肚子空空如也,原來是餓了。我的朋友們,你們餓不餓呢?”
文志雙笑道:“前輩快別這麽說,晚輩實在是當不起呀。”曲松道:“當得起,我說當得起就當得起。”文志雙道:“既然前輩說了,那晚輩也就如實回答了。實不相瞞,晚輩早就餓得不行了。”
曲松笑道:“跟老人聊天就這一點不好,總是唯唯諾諾的,連說句話都要瞻前顧後。我能理解,但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就不該再見外了。你到我這裡,需要什麽大可直說。反之,我哪天若是心血來潮,到了貴幫,希望你也能如此待我呀。”文志雙笑道:“放心,一定包您滿意。”
諸葛心慈聽他們一老一小談得甚是投機融洽,心裡非常開心,覺得自己這似乎一意孤行的決定,其效果卻非常之好,至少已經同步風山莊取得了一致,達成了共識。另外,他竟然還與曲松成為了莫逆之交,實在是令自己的心裡有些酸溜溜的。不為別的,像曲松這樣獨領風騷的大人物,誰又不想與之結為至交呢?當下,極不高興地說道:“喲,你們兩個談得倒是蠻開心的嘛。前輩,您也是在侄女下生沒多長時間就與侄女認識了,今天隻認他這麽一個朋友,未免對侄女頗不公平了吧?”
曲松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丫頭,你告訴我,他的朋友與你的朋友,又有什麽分別呢?”
諸葛心慈稍加尋思,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開心地說道:“沒什麽分別,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曲松道:“這不就對了?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不存在孰輕孰重的問題。丫頭,我實話告訴你,令尊曾救過我妻兒的命。 所以,我還是跟你更親。”
諸葛心慈嫣然一笑,道:“那我在此謝過前輩了。”曲松笑道:“先別著急謝。如果哪一天他敢欺負你的話,你就來找我,我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諸葛心慈知他是在討自己歡心,哄自己開心,但還是非常感激,並接著他的話茬說道:“您這麽一說,我這心裡可就有底了。其實侄女我一直都很擔心,他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又該怎麽辦呢?您也知道,我父母只是治病救人厲害些,說到武功,卻萬萬不是他的對手。但今天有您這句話,我就再也不用怕他了。”
文志雙曉得她喜歡說笑,這些話只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再者,自己又怎麽可能拋棄她呢?所以倒也不以為然,只是在一旁摸著下巴微笑。
諸葛心慈瞅著他,佯作嗔怒,喝道:“正經一點。”
文志雙連忙恭恭敬敬地附和道:“是,大小姐,我可是得罪不起您呀,令堂傳授的施毒絕技本就已令我惴惴不安、如鯁在喉、芒刺在背,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您。現在可倒好,不僅如此,還有步風莊主為您撐腰。哎呀,以後的日子可真的是不好過嘍。”說著,不禁連連哀怨歎息,誠惶誠恐。
諸葛心慈取笑道:“活該,誰讓你以前老是欺負我。”文志雙故作茫然道:“欺負你?有過嗎?我怎麽不知道。”諸葛心慈道:“你再說一遍你不知道?”文志雙道:“我真的不知道。”諸葛心慈道:“你就跟我裝吧,再裝得逼真一點。”文志雙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裝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