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心慈在一旁聽著入迷,便嫌曲松講得慢,很想他快些說下去,便插了一句,道:“那麽前輩,三莊都說了,就差素星莊了。”
曲松笑道:“你這丫頭,怎麽這麽著急呢。不急,我這就告訴你們。”
諸葛心慈卻顯得急不可耐,道:“那您倒是快說呀。”文志雙則出言製止道:“別打岔,容前輩款款道來。”諸葛心慈便不再逼問了,但面色仍顯得焦急。
曲松慢條斯理道:“素星莊,它的存在似乎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兵器就能夠比喻的。我也曾想過很多冷僻的兵器,但都不適用於對它的描述。絞盡腦汁後我才發覺,原來有一樣竟極為貼切。”
諸葛心慈急切地問道:“是什麽兵器?”曲松緩緩地道:“盾。”諸葛心慈聽罷,不禁大為失望,道:“什麽?盾牌?那玩意兒算是兵器嗎?”
曲松道:“盾牌雖然不能算是兵器,可它卻能將一切兵器抵擋住。你們或許不知道,素星莊自建立伊始直到現在,已有近二百年的歷史了。二百年,它經歷了元末戰亂的烽煙,又經歷了成祖取代惠帝的動蕩。可即便是這樣,它依然如故,不曾動搖。你們所聽到的,無非不是許多人對於方老莊主的懷念與緬懷,以及對於敝莊‘八義’那近乎傳神的事跡,還有就是曉得鬼莊是千萬惹不得的,因為它行事異常之殘忍冷酷。但是,你們卻聽不到一絲關於素星莊的傳聞。不是因為它已經銷聲匿跡,而是因為它經歷了太多跌宕起伏,已經不屑於別人再去對它頂禮膜拜了。”
文志雙道:“聽您這麽一說,晚輩倒是明白了些。”諸葛心慈道:“我也好像明白了。照您的意思,無論舊的排名,還是新的排名,你們都不會因為素星莊在你們之上而提出任何異議。”
曲松歎道:“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即便方老莊主在世,相信他老人家也不敢對這個排名提出任何異議。”
諸葛心慈驚道:“連方老莊主,以及貴莊‘八義’都不敢?那我可真的要好好了解一下素星莊了。”
曲松道:“你們不必挖空心思去了解,我不妨告訴你們。就在三十年前,敝莊創建之日,有很多聲名煊赫的人物前來祝賀,不僅如此,就連方老莊主,以及鬼莊莊主也都派來了最親近的人為我恭賀。我知道,內中有不少人是因為懼怕敝莊,所以才不得不來。你們應該體會得到,當時的我是多麽的不可一世,能看到那麽多人簇擁在我周圍,迎合諂媚,說著恭維的話。但是,我卻並不高興,因為素星莊連一個哪怕身份最為低微的下人都沒有過來看一眼。於是,在那天之後,我便決定要親自去一趟素星莊,既為了謁見,更為了挽回顏面,甚至打算同當時素星莊的莊主大戰一場,好叫他看看,作為‘步風八義’之首,步風山莊莊主的實力。”
諸葛心慈驚道:“您真的去了?”曲松道:“當然要去。有些事情你必須要去做,尤其是像我身為一莊之主,更應該一馬當先。”諸葛心慈道:“那您與素星莊主聊得還算融洽?”
曲松道:“我確實跟他聊了,但沒聊上兩句,他好像根本就不曾在意我似的,之所以接見我,也不過是礙於彼此的顏面而已。你說,我能不生氣嗎?不能,所以我提出來要跟他決鬥,判定生死。”
諸葛心慈嚇道:“天啊,難道素星莊主就這麽不堪一擊嗎?那又怎麽會排在前輩之上呢?”
曲松笑了,但笑得並不愉快,反而極為傷感,
是痛苦的笑。他搖了搖頭,感歎道:“你見我還活著,才這麽說的吧?”諸葛心慈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曲松又道:“其實,你想錯了。素星莊主並沒有同我交手,他只是非常淡定地跟我說:‘你還年輕,本不應該著急去死。你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特別是步風山莊才剛剛建立起來,你要用心去培育它,而不是讓它在知道你死了之後默默墮落下去。’我當時血氣方剛,壓根就沒在意他的規勸,而是憤怒道:‘放心,步風山莊不會倒下去,我要在贏了你之後,徹底讓步風山莊達到另外一個嶄新的高度!’素星莊主絲毫沒有被我的話氣到,在他眼中,我就是一個孩子,一個什麽也不是的孩子!”
最後一句話,是那麽的悲戚,那麽的無助。同樣作為年輕人的文志雙、諸葛心慈,是不是也能品味出其中的深意呢?
曲松繼續說道:“他沒有拒絕我的挑戰,只是,他沒有答應我的挑戰,而是要他的兒子與我切磋幾招而已。我當時很奇怪,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他不怕兒子會死在我手上嗎?這樣的父親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但是,事後我才知道自己錯了,他的兒子與我年紀仿若,但就武功一塊,卻遠勝於我。於是我敗了,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是怎麽敗的,那是一次慘敗,對於我來說,還從未經歷過那樣的慘敗。十招,多說十招,我就輸了,驕傲、自信、自大、尊嚴,通通輸掉了,什麽也沒剩下,只剩下了終生的悔恨與自卑。”
“在拖著疲憊痛苦的身軀從素星莊回來的路上,我的腦海及耳畔不斷回響素星莊主在我臨走的時候跟我講的話,‘年輕人,你知道素星莊名字的由來嗎?我不妨告訴你。素,代表著潔白,代表著樸實,雖然不花哨,卻是真正實力上的體現。至於星,並不意味著是稍縱即逝的星光,而是意味著永恆的星星,即便天空一片漆黑,它也是星星,永恆的星星。’”
講到這裡,曲松舒展了愁苦的容顏,煥發了尤似青年時期的光彩。這麽些年過去了,曲松深切體會到了素星莊主的良苦用心,不再迷惘,不再專注於訛傳。真正的強者,是不需要別人為之立碑刻傳的!
文志雙、諸葛心慈這兩個年輕人,在同曲松的兩次談話中,學習到了也許這一輩子都學不到的知識。書本上的知識是膚淺的,是不切實際的。只有聆聽智者的語言,才能受益匪淺。他們是不是也不再迷惘,不再鑽牛角尖了呢?
諸葛心慈感歎道:“原來還有這麽一段故事。前輩的教誨,晚輩銘記於心。”
曲松道:“所以我不敢再癡妄什麽排名。第一,我根本沒有資格居首,第二,畢竟當初在素星莊,那個年輕人沒有要我的命,而是給了我一條生路。雖然當時想想好像是人家施舍的,但現在回過頭去看看,那並不是施舍,而是希望我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莊主。沒有經歷過失敗的人,是沒有資格成為一莊之主的。”
文志雙道:“這一點,晚輩也明白。”諸葛心慈道:“對了,前輩,那個年輕人現在還在素星莊嗎?”曲松道:“在,他同我一樣,也是莊主。”諸葛心慈道:“你們還有往來嗎?”曲松道:“有,雖然並不時常見面,但彼此仿佛由於那次交手而惺惺相惜起來了呢。”
諸葛心慈道:“文哥哥,看來我們這一趟真的是沒白來,不僅氣走了方天行,還聽到了曲莊主為我們講了這麽多精彩的故事。”文志雙道:“是,不僅精彩,而且真實。難怪前輩不再去爭奪那令人焦頭爛額的虛名呢。”
曲松道:“素星莊老莊主、撼天山莊老莊主, 他們都是我的前輩,也都是我的榜樣。對於一個人來說,榜樣的做法不正可以效仿嘛。”
諸葛心慈歎道:“但是呢,偏偏有些事情不近如人意。就拿方天行來說吧,他的父親那麽優秀、那麽偉大,可是他呢,卻還要做這種事。”曲松仔細聽著,卻沒有給予任何解釋。
可文志雙卻有屬於自己的看法,只聽他說道:“你錯了,心慈。”
諸葛心慈愣道:“我錯了?我又什麽地方說錯了?”文志雙道:“方天行有他的看法。或許我們並不知道而已。”諸葛心慈嚷道:“他的看法?他能有什麽看法?都是些坑害別人的看法。”文志雙道:“你告訴我,他坑害誰了?”諸葛心慈冷不防他這麽一問,竟怔怔然回答不上。
文志雙道:“他誰都沒坑害,他只是想要超脫,超脫父親的陰影。你想,作為方老莊主的兒子,父親那偉大高貴的品格他比不上,若是不在其他方面做些文章的話,將來但凡有人提起撼天山莊,沒有人會想到他,這是不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呢?”
諸葛心慈支吾道:“這……這我還真就是沒想到。”
文志雙繼續說道:“所以,他要做一些非凡之舉,哪怕受萬世唾罵,他也要做,為的不過是讓別人記住他而已。”
諸葛心慈長歎一聲,十分茫然地問道:“難道在世為人,真的這麽在乎名聲嗎?”
文志雙道:“我不知道別人,反正我是不會。但有些人卻不這麽想,人過留名,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要比一切誘惑都更為誘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