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的廳堂,坐著三個人,三個原本並不認識的人。可是由於文志雙、諸葛心慈為了平息金華幫的困擾,機緣巧合之下,竟與曲松暢談甚為融洽,而且可以說是與之結為了忘年之交。
曲松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價值趨向不同的兩方人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交情莫逆的朋友,這原本非常不合理,卻又是非常合理的。因為他們都沒有私欲,他們彼此隻想要維系自己的現狀,也都知道對方不會對自己的現狀表示不滿。
特別是當曲松跟他們講了那兩個並不感人,但卻非常真實的故事之後,文志雙也好,諸葛心慈也好,對於曲松的看法已經由來時認定的莊嚴不可侵犯的孤傲冷峻的莊主,變成了現在的似乎舊日鄰舍間的老朋友。
當然,“老朋友”這三個字並不代表他們可以在曲松面前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相反,他們更加敬佩他的品格,他的人格,而非他輕而易舉就能戰勝“龍俠”吳佳范的絕世武功。
諸葛心慈打破了稍許的寧靜,道:“前輩,既然我們知道了您的意向,我想,我們也應該回去了,把這件大好事分享給幫中弟兄,最好讓他們也像我們一樣,感激您,敬仰您。”
曲松笑了一笑,道:“臭丫頭,別在老朽面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不想聽。我承認,方天行的舉動我都知道,在你們沒來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而且我當時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但是既然你們來了,我還是要聽聽你們是怎麽說服我的。不想,你們真的不愧為名門之後,甚至大有超越先輩的架勢,分析地那是入情入理,甚至不惜同方天行直言賭咒,實在是令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諸葛心慈笑道:“得您這麽一誇獎,侄女我可是覺得怪不好意思呢。”文志雙道:“不要打岔,想必前輩尚有下文。”
曲松稍作停頓,道:“不錯,我的話還沒說完呢。雖然方天行所選擇的兩條路都被我們封死了,而且另外兩莊根本不可能與他同流合汙。百年以來,還沒有人敢與那兩個山莊打交道呢,我體會過,那種滋味並不好受。你們或許說我是墨守成規、固步自封,那是因為我不想再增添殺戮。但素星莊與鬼莊卻比我更墨守成規、固步自封,因為他們已不屑增添殺戮。不想與不屑,雖然隻一字之差,但卻是境界上的差距。我,還不夠資格。”
能讓步風山莊莊主曲松講出“不夠資格”這四個字,誰都可以想象得出來,當時意氣風發準備大鬧素星莊的曲松在經過那一次慘敗之後,心情是多麽的沮喪,多麽的低落,心境又是多麽的沉重,相信只有他自己知道。素星莊之所以沒有恭賀自己成為莊主的原因,並非出於嫉妒,實在是打從人家心底,壓根就沒瞧得上自己。這種感覺,無論換作是誰,都會萬分悲涼。怎奈,確實技不如人。曲松暗自傷感了片刻。
在這個時候,文志雙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感慨呢?想必是的。在自己當上金華幫幫主之後,境況比之曲松當上莊主還要淒慘,只有方天行曾親自拜訪,但那卻並非出自真心,實則是想讓自己為之所用。至於其他三莊,都沒有派一個哪怕最為低微的下人帶上少許禮品前來祝賀。文志雙也曾私下裡自信滿滿的嘀咕:“他們是不是在意我了呢?覺得有必要對本幫采取一些動作呢?畢竟金華幫不是普通的幫派。”但直到現在,文志雙才幡然醒悟,另外三莊並沒有要對付自己的意思,因為人家根本不屑於對付自己。
從傷感中醒來的曲松,
看了看仍在傷感中的文志雙,道:“小子,你也曾輸過?也曾遇到過類似的窘迫?” 文志雙歎道:“不瞞前輩,晚輩常常輸,輸得體無完膚。而且晚輩也曾遇到過窘迫,雖非他人有意,但還是給予晚輩太多太痛的尷尬了。”
曲松道:“人嘛,就是要有類似的經歷,才會變得更好。相信素星莊也好,鬼莊也罷,它們在創立之初,也曾遇到過似你我這般的痛苦。但他們堅持了下來,所以他們才有資格眄視於人。而我們,卻還沒有這個資格。但我們也要堅持,特別是你,也要像現在的我一樣,才不會有人再不屑於你。”
文志雙道:“前輩教訓得是,晚輩謹記不忘。”
曲松道:“其實所謂的高人、俠客,皆不過是在風雲際會、機緣巧合下辦了那麽三兩件為世人所稱道的事才徒有虛名罷了。真正的高人、真正的俠客,你我又認識幾個呢?相信不會太多。”
文志雙沒有作答,因為他知道,曲松口中講的“高人”、“俠客”並不普通,並非江湖上那些學了點兒本領就豪言壯志、信誓旦旦成為什麽什麽一代宗師的幼稚、膚淺的武夫。
曲松繼續說道:“十八年前,二十多個所謂的武林高手一同去了無名島,也就是現在的喜悲島爭奪秘籍。那二十來個人,在當時也算是江湖上的佼佼者了,有些名頭還很響亮。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說是喜悲島上有原本屬於中原武林的絕世秘籍,便爭先恐後,私下商議,決定強奪,為的不過是那一點所謂中原武林的顏面而已。其實誰都知道,那不過是他們的借口、說辭罷了,他們真正垂涎的,只是秘籍本身。”
文志雙不想曲松會把話題須臾間轉到喜悲島上去,那段歷史是他無論怎麽苦苦乞求,兩位師父都不曾相告的,所以聽得就愈發仔細了。
諸葛心慈也很想知道一些關於喜悲島的事,但文志雙只是同自己講了師父、師兄們怎麽怎麽好,島上漁民、村民們怎麽怎麽淳樸、善良之類的,其余的卻從來不講。既然曲松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談及此事,相信自有它的一份價值。其實她卻不知道,不是文志雙不想同她講,而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喜悲島為什麽會令別人如此恐懼。
曲松接道:“當時我們‘四大山莊’眼高手低,根本就不相信會有什麽絕世秘籍之說,所以也沒太在意。再者既然有那麽多人去了,喜悲島也並非閻羅寶殿,充其量不過是一座荒島而已,按道理,他們應該很輕松便能將其解決。結果卻令遠在中原的我們大跌眼鏡,二十來個人,竟一去不返,無一生還。這麽一來,恐怕就連我們‘四大山莊’都覺得會有曠世之秘籍藏匿在喜悲島也說不定。但是,由於他們離奇死去,我們竟然再沒有膽量前去挑戰了。如此一來,無名島被我們稱之為了‘喜悲島’,意思是歡歡喜喜而去,悲悲戚戚無歸,它正是喜悲島名字的由來。如今,喜悲島已經成為了人人畏懼的死亡之所。我很惋惜,也很悔恨,因為我當初沒有去,沒有與那二十來個人一同浴血奮戰,相信與我持同一種想法的人還有很多。在那之後,我也曾和於黔談過,他也覺得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敗筆。唉,怪隻怪我們太驕傲了,不屑的東西太多了,當我們開始尊重這項事物的時候,它卻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
不屑於別人,是不是就是自大的表現呢?沒有人能說清楚,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好了。但是,這三個人卻都知道,這兩個詞匯所要表達的含義其實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驕傲了些,另外一個則狂妄了些罷了。
曲松道:“類似的事,百年一遇。當知道了別人因過於自信而葬送了性命之後,猛然之間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那麽自信。至少,他們有勇氣去,而我們卻因為有了他們的前車之鑒,導致我們原本的自信蕩然無存, 竟再也不敢去了。其實,自信就是這麽回事,一瞬間,它可以令你熱血沸騰,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自己做不到的。可再一瞬間,卻又會產生另外一種消極、消沉的思想,反而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自己能夠做好的。你們說,我說得對嗎?”
諸葛心慈道:“對,對極了。我在聽完前輩的心聲之後,就已經產生了負面的影響,覺得自己什麽也乾不了。本來我還以為女人是不應該輸給男人的,但現在想想,倒是自己錯了。”
曲松道:“你沒有錯,怪隻怪你的他太優秀了。”
諸葛心慈心下竊喜,且容光煥發。每每有人當著自己的面誇獎他的時候,她都會非常高興,而且總覺得那些誇獎並非言不由衷,實在是他的優秀還未被別人全部發掘到呢。特別是像曲松這種人講出來的話,那更是受用。
文志雙則謙虛道:“前輩過獎了。”曲松道:“不,我並沒有誇獎你的意思,你確實很優秀。記得在我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有人誇獎過我。”
諸葛心慈奇道:“什麽?像前輩這樣的人居然得不到別人的賞識?這又怎麽可能呢。”曲松道:“這很正常,這太正常了。但是,我要的不是他們賞識我,或是報以嘉許的目光,我要的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自己的要求,至於別人的評說,我根本不屑理會。”
文志雙道:“前輩的意思,晚輩明白。前輩其實是在告誡晚輩,不要因一時之風光而迷失自我。真正的強者,是要像前輩您一樣,默默耕耘著,不受外界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