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東去的漸江水,此時已與平常有了極大的不同。
蹲在岸邊的石堆旁,周青凡怎麽努力看也看不明朗江心處。
那裡就好似是一鍋被燒開的沸水,不斷地向上翻騰氣泡。
哪怕剛才他特意把遠光燈對著那,也著實是看不清楚那裡到底是有什麽東西在冒出來。
他隱藏著身形做出拔刀的姿勢來凝神靜氣等待。
盡管他知道可能不敵,盡管最後他還是要選擇逃命。
在這之前,他決定多看一眼,就一眼,起碼知道是什麽玩意兒,不然他不會甘心。
於是,隨著時間在呼吸之間緩緩流逝,雲也漸漸變得稀了。
在出雲後的星與月的照射下,那團越來越清晰的那團氣泡終於靠近了岸邊。
看著一點點冒出水面的巨大生物,周青凡眉頭皺成一團。
畢竟,不論是誰見到一隻像車子那麽大的烏龜從水裡出來,都會手足無措。
他甚至嚇得連汗毛都全豎了起來。
可一想到任務提示中所說,他又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
他沒有想過就這樣放棄。
此刻的他,與面對何小玲時也是判若兩人。
哪怕現在光屏上顯示的任務目標確鑿是這越來越近的巨大烏龜。
周青凡也只是吸一口氣屏住,眼睜睜地,就看它直直朝著車這邊過來。
入眼的先是一塊長滿青苔、附著沙包大的螺螄的背甲。
再是粗壯有力並覆蓋鱗片般的四肢。
然後還有那顆反射著幽光昂起來的猙獰頭顱,那上面有似須非須的存在。
包括那與陶瓷碗一邊大的雙眼和緊盯著開著遠光燈的汽車的森冷目光。
這一切似乎都說明了它知曉自己會面臨什麽。
“啊!三百年了!”
它像一塊巨大的磨盤停在了車前,對著炫目的燈光發出如斯感歎。
反而對藏於汽車不遠處屏氣的周青凡視若無睹。
“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哈!”
這頭巨龜,站定後便縮回四肢趴在車前,昂首望月自嘲道:“老天呐,你總算是把我從這千年未曾斷流的漸江中逼了出來!
哈哈!你和這些凡人,終於如願了吧?
來呀,那你倒是來呀!
將我逼了出來,難道你就準備放任我這老鱉荼毒人間嗎?”
它的血盆大口一張一合,碩大的淚珠卻從眼中流出,墜落在地,好似水晶摔裂。
“你們不是自詡人王之軍卒,九鼎之靈附嗎?
你們這些從我們這奪走山川河流、四海八荒的凡人,不是殺了我們四千年嗎?
那你倒是來殺我呀!
來殺我呀!
來殺我啊!”
它越說,情緒便越是高亢激浪,滾燙的淚珠墜地升騰起白煙,陡然伸長的脖子四處搖晃。
偶一瞥見躲在那大氣不敢喘的周青凡。
勃然大怒道:“人王之軍卒何時如此怯弱了?
連一頭八百年的老鱉都不敢殺了嗎?”
它的眼睛死盯著周青凡,從會收縮的皮膚下鼓起來,並且越鼓越大。
“你修的是什麽功?走的是什麽道?
我就在你眼前,垂垂老矣的一頭老鱉,行將就木的一頭老鱉!
你來呀!
你倒是來呀!”
自稱老鱉的妖物邊轉動磨盤般的身子邊叫:“軍卒!
你這軍卒!
隔著百五十丈我便聞到了你的臭味,
你躲什麽躲? 你不是該呼喚同袍嗎?
你不是該與子同戈嗎?
那你倒是來呀!
拿著你的刀,向我殺來呀!”
話音未落,它便等不及周青凡做出任何動作,四爪剛一刨地便向周青凡狠狠衝撞而去。
被迫成為目標的周青凡連眼睛都來不及眨一下,更別說凝神屏氣半天醞釀的拔刀一斬了。
只聽“嘭”一聲,老鱉就撞飛了凡人那小小的身板。
兼之他身後的石堆,此刻也散落如飛。
這一陣漫天卷起的砂礫土石中,停步的老鱉盯著重重落地後仰躺的人王軍卒。
它低吼著,血口大張,四爪再動。
“你來呀!你拔刀呀!”
它又開始往前衝撞。
“啊~~”
慘叫一聲,好不容易翻了個身的周青凡想躲,卻還是被老鱉的瓜子帶到一下。
隻這一下,他就半邊身子被劃得血肉模糊。
“哈哈!小蟲子會動了!”
撞了他之後,老鱉複又轉身停下,低垂著猙獰頭顱看單膝跪地支撐的周青凡。
“你是個新兵嗎?凡人!”
它問話時的語氣像年邁的老人溫吞,與方才嘶吼時的魔音簡直是天壤之別。
“嗬!嗬!”
喘著大氣,吐出血沫,拚盡全力支撐住自己的周青凡抬頭看它。
老老實實回道:“是的,妖怪!”
雖然世人都說沒有妖怪,但親眼見到還要當它不是妖怪的舉動,周青凡實在做不出來。
“我是新兵,我殺不了你,你殺了我吧!”
他堅毅且不畏死的眼神中似有火焰燃燒。
之前在家中因為被打斷而消失的《蠻牛勁》熱流此時也突然茁壯起來,如大江大河在經脈之中奔騰。
一股子盎然的生機在他身上浮現。
“但你想殺了我,也要先讓我砍你一刀!”
周青凡在刀字還沒吐出,按著刀柄的右手已悄然抽出三寸刀身。
待這字被吐出的一刹那,大半用來修補身體的熱流就湧進手臂,一抹亮光便瞬息閃過眼前。
天地間像是一道閃電劃過,隻這一霎,便照耀整個江夜。
甚至可以說是明晃晃如白晝,亮燦燦似朝陽!
但是,
這用盡體內大半熱流的一刀居然沒用!
老鱉隻抬起一爪就擋住了這一刀,輕松得就像喝水那樣簡單。
也不知是不是周青凡出現了幻覺,虛弱的他看見老鱉扯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呵呵,好一名人王軍卒!”
它貌似對周青凡的舉動有些感慨,“人王鼎定九州,不愧是一局潑天大謀呀。
老鱉一族凋零得不冤,哈哈!
半點也不冤呐!”
老鱉說著話,又開始流淚了。
只是這一次,這顆淚珠凝而不散,越是抬爪與周青凡僵持得久,它就越是凝實。
眼看著它要成型,心裡愈發覺得不能讓這顆淚珠功成的周青凡撲身就想上次搶奪。
但老鱉沒有攔他,任由周青凡松開刀柄,低身從爪下繞過。
它那譏諷的眼神放在周青凡身上,就這樣看著他,任由他一躍而起來奪淚珠。
等周青凡確實拿到滾燙的淚珠之後,老鱉這才抬爪,用一根爪子把那顆離身不久的淚珠一撩一轉。
再也握不住淚珠的周青凡只見到淚珠落入自己口中,隨即便在口中化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