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趕到莫家村的時候,整片村子好像菜市場一般吵雜。
人影綽綽,燈光晃蕩,竊竊私語,高聲闊論,震驚的歎息,幸災樂禍的冷笑,更有民警疾步穿插其中,把節奏推動到一個相當詭異的氛圍裡。
還隔著遠遠的素素已經聽到各種對時下環境闡釋:
“哇,這個人死的真慘,腦袋被砍掉,連腸肚都被剖開了!”
“哼哼,這個算不上慘,那邊那個才真是慘,腦袋被踩個稀巴爛不止,雙手雙腳都被砍了,好像有十八代仇恨一般,那才叫狠叫慘哩!”
“那個人,就是龍興公司的老板炮哥……”
立刻便有人警告他:“別亂說話!”
“……”
素素雙腿一軟,幾乎跌倒。
兀自看著熱鬧尚未離去的出租車司機看見了,忍不住喊多了一句:“美女,怎麽啦?沒事吧?”
素素挺了挺腰,宛如脫力一般,艱難的慢慢的轉過身來,向司機招了招手:“送我回去。”
回到出租屋的素素失神的望著天花板發呆,癡癡的。
其實,她並沒有開燈,好像散了架般把自己扔在沙發上,屋裡一團黑,什麽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她挪動了一下手指,碰到滑落在手上的包包,慢慢的抓起,抓出手機,開了機,立刻顯示出二十六個未接電話,而且,還來不及查看誰的電話,嗚嗚震動,一個電話進來了。
她剛接通電話,便立刻聽得一串急躁的焦慮的咆哮:“死丫頭,作什麽死的,電話都關機,你做什麽,哪裡去了,還那麽任性……”
素素此時反而很平靜的說道:“馬局,說重點,麻煩你。”
“哎,”對方頗為無奈的歎了口氣,“過來刑偵大隊吧,我等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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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祥虎是一位骨灰級的老刑偵。
他從普通民警到被吸進刑偵局,專職刑偵二十多年,可說是遇過各種各樣的恐怖案件,也見過各式各樣的慘烈場景,包括冰箱藏屍,馬桶碎屍,等等。從職業角度而言,刑偵和普通民警都是公安系統事業人員,但在分工操作上,要比後者嚴謹的太多。刑警在辦案過程中,不僅僅只是核實犯罪嫌疑人與受害者的確實關系,甚至,往往要逐步推理與演算,還原犯罪嫌疑人對受害者的傷害過程中每一個步驟細節,包括作案動機,作案心理的精細推敲,從而獲得最精確的答案。
儲屍間裡很凍,一具屍體給從冰櫃裡拉出來,縷縷冰氣飄起。
身穿白大褂面戴口罩的胡祥虎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將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慢慢的拉開來,於是,一具約四十七八年紀的男子屍體展現在四人視線當中。
對,四個人。除了胡祥虎這個老刑偵,還有三人,二男一女,都清一色身穿白大褂面戴口罩。
女的看了屍體的腦袋一眼,忍不住退了一步,乾嘔一聲。
那是一個已剃光頭光溜溜的頭顱,可以非常清晰的看見由上百條細小的絲線密密麻麻縱橫交錯臨時固定起來的,也就是說,這個頭顱至少碎裂了上百小塊。那模樣,如果有人說此人生前頭顱掉進了絞肉機,想來也不會有人反對的。
她身側的男子微微一皺眉頭,然後輕輕拍了她一下,指向後面,示意她遠離一些。她似乎遲疑一下,終於還是往後退後兩步。
對面那個男子原本目不轉腈盯著胡祥虎的手勢一點一點的移動,
此刻忍不住抬頭看了女子一眼,露出一絲異光,卻並不是鄙夷輕視,而是若有所思,然後又下移到屍體上面,輕輕道:“果然非鈍器所致。” 胡祥虎點點頭,道:“這正是我們疑惑之處,要知道,人體骨頭,最堅硬的,除了牙齒不算,便數顱骨了,如果不是外源鈍器打擊,很難相信,徒手能夠將之碎裂,所以,適逢林先生路過敝地,求教一翻。”
那林先生微微點,輕輕道:“的確是徒手擊打致裂的,乍一看,力道剛猛,頗似少林的大力金剛掌,但實則滲透了陰柔之力,使得骨頭在斷裂之後相互擠壓,產生了核變,從而延伸出更大的傷害。”
他伸手指著頭顱的裂縫處說道:“看看這些骨頭碎片,縫隙之間,是不是跟普通情況有所不同?”
胡祥虎和女子身前的男子忍不住探身仔細檢查,皆露出一絲訝異。
倒是後面的女子悶聲悶氣道:“就是縫隙有點粗,拉串不夠吻合,還露出慘白的骨頭,惡心死了。”
林先生又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絲欣賞,輕輕道:“卻是不曾想,素素姑娘僅僅看了一眼,居然金睛火眼,正中關鍵。”
胡祥虎和素素身前的男子也看出了,不忍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見一絲尷尬。
林先生道:“其實,兩位無須自責自愧,皆因,你們接觸的案例太多太多了,而且也只是普通人的案件,所以,你們的思維模式遭到一定封鎖,往往在新遇的案件時候,也會忍不住把記憶庫存的場景與之對號入座。當然,經驗作用之重要,是不容忽的,只不過容易擋著思維的飛躍,對及時破案製造了少許的障礙罷了。”
“哦,不好意思,我多廢話了,”林先生赧然一笑,“我簡單說吧,但凡堅硬之物,遇外力擊打而裂,裂囗處基本都留下不規則齒狀刃囗,當需要恢復原狀時,也可根據齒刃吻合,即使其中一些太過微小損耗不可尋之接駁,但整體還是保特著齒刃交合之狀。而這個頭顱,裂骨上百塊,齒刃痕跡基本沒有,好像被打碎後一塊塊打磨過一般。”
胡祥虎和那男子再次仔細檢查,胡祥虎低聲道:“馬局,還真是那樣。”
馬局沉聲道:“恐怕,這便是林先生所說的那樣,骨頭在遭受強力擊打碎裂後還相互擠壓摩擦,於是把裂骨的齒刃磨去了。”
胡祥虎看著林先生道:“依林先生所推測,這應該會是什麽人所為?”
林先生沉吟道:“胡警官,涉案人員都有哪些?”
胡祥虎道:“案件涉及三方,其中兩方是因為一塊征地競爭引發了惡性械鬥事件,但真正參與械鬥的,卻是第三方,是一個酒吧與其中一方,而另一方,正是此死者的人卻隱藏征地村裡,作隔岸觀火之狀。”
林先生道:“然而,這個隔岸觀火的人卻死了。”
胡祥虎道:“這看上去就好像一個笑話,但是,卻是一點也不好笑。”
生命,是需要尊重的,死亡,是肅穆的,不管死的人是誰,都不好笑。
林先生道:“有涉案人物對象嗎?”
胡祥虎道:“這案子錯綜複雜,非三言兩語分說的清,這裡環境冷冽不宜長談。咱換個地方。”
這儲屍間實則是冰庫,不止是冷冽,簡直是酷冷如冰。
林先生卻道:“不,胡警官,我只需你告訴我你們的測定的對象是誰即可。老實說,我在這停留的時間不多,甚至隨時離去,所以,沒有更多的時間折騰,希望你們諒解。”
“這樣呀,”胡祥虎捋一捋思緒,“剛才說了,械鬥是一方開發商的人和某個酒吧的人進行的,後來,警方接警進場將之驅散過程中,有一部分酒吧的人逃入了村子,然後,便是和早先駐村的死者那一撥人懟上了。警方再次接警進入村裡,命案已經發生了。經過羅列和排除,有一人消失了蹤影。”
林先生似乎充滿好奇:“他是什麽人?”
胡祥虎道:“他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據說今天才正式在那個酒吧工作,經調查實情如此。這個年輕人名字叫做金名子,檔案裡,隻廖廖數筆記載著服役三年,哪個部隊服役的,竟然也沒有詳細注明,更不提他曾經在哪裡讀書,簡直空白一片,實在無法想象,這檔案是怎麽做出來的。”
馬局道:“總該有籍貫吧?”
“說來你許是不信,”胡祥虎苦笑一下,“他的籍貫,是嶺南北部一個很小的村子,那個村子三年前遷徙而散,各去西東,且這個金名子的父母兄弟姐妹等信息竟然全無,你說神奇不神奇?”
馬局道:“嶺南這一帶,你遠較我熟悉的多,你都一頭霧水,我不會感覺更好。誒,林先生,你在想什麽,是不是有什麽新的發現?”
林先生眼裡掠過一絲奇光,沉聲道:“胡警官,你說那年輕人的名子叫做金名子?”
胡祥虎道:“正是。有什麽問題嗎?”
林先生似乎慎重的考慮一下,緩緩道:“胡警官,可否聽我一言?”
胡祥虎道:“林先生請說。”
林先生道:“此案就此結案罷。”
胡祥虎一愣,以為沒聽個清楚,道:“林先生,你說什麽?”
林先生歎了口氣:“胡警官,如果你硬要繼續折騰這宗案子,你會累死也不會有結果的。”
胡祥虎正氣凜然道:“人民警察為人民,即便是他背後的勢力再大,我也要將之捉拿歸案,繩之以法,以正法紀。”
林先生笑笑道:“我原以為, 胡警官你能夠想著我來幫襯分析案情,乃開明之喜,哪裡料得,你的思想依然陳封,哎——”
馬局似乎嗅出了某些東西:“林先生,這金名子,難道不能碰?”
林先生沉默了。
有些時候,沉默,便是默認。
胡祥虎忍不住道:“他究竟是什麽人?”
林先生淡淡道:“這個,恕我不能說了。畢竟,我是一個方外之人,不宜沾世俗是非太多,更不宜結下惡緣,否則,我會淪為師門罪人,我想,各位不至陷我不義罷?”
林先生說的客氣,也很婉轉,但是,已經是拒絕相助了。
然而,只要不是很笨的人,都聽懂了,這個金名子,絕非一個簡直的人。換言之,此人輕易碰之不得。
林先生走了。
胡祥虎,馬局,素素,三人也出了儲屍間,胡祥虎和馬局進了一間辦公室,裡面好像有好幾個人在等候著,素素卻並沒進去,直接往外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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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十二點,夜深人靜。
雖然素素的心很不平靜,甚至可說是心亂如麻,但是,她依然很克制,輕手輕腳的開門關門,又開門關門,進入了她的屋子,可是,當她伸手準備開燈的時候,手一凝,迅速返回探進包包裡,輕喝一聲:“誰?”
原來,不知何時,廳裡的沙發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那人也似乎對素素的敏銳觸覺和警惕性大為意外:“不愧是行業精英,警覺很高,不錯不錯。”
素素定了定神:“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