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儒認為,章喆應該是解不出來這道題的。
笑話,半節課過去了,一眼黑板都沒看過,光自己在紙上不知寫些什麽,有什麽用?
學習是吸收——驗證——再鞏固的過程。老師在這一循環裡的作用是分解知識點,以學生們能理解的程度灌輸給他們。
不聽課,光憑自學,相當於玩遊戲直接選地獄難度。
本來在老手——即是老師——的指導下,可以一次避過的陷阱,自行摸索的話,就可能得死一萬次才能走過去。
優秀的老師和平庸的老師之間的區別就在這裡。優秀的老師可以讓你少走彎路。
也就是少死幾次。
毫無疑問,唐立儒是優秀的老師,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圍內,都算得上優秀老師。
正因為他明白高中課程的難度,所以他才不相信一個學生上課不聽講,光低頭看課本,就能掌握知識點。
那樣的話,還要老師有什麽用?
學校乾脆倒閉得了。
唐立儒十分看重章喆,這麽多年的教學生涯中,章喆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是的,僅憑一次考試,他就確信了這點。
沒有人能在十幾分鍾做完他親手布置的試卷,除了章喆。
他很希望把章喆培養成才,毀掉好苗子這件事,絕對不能發生在他手裡。
正因如此,唐立儒才無視了任衝之和秦靈珊高高舉起的手,徑直點了章喆的名字。
任衝之和秦靈珊的數學水平他是知道的,認真聽講的前提下,解出題不成問題。
可他出題的本意是借此敲打一下章喆。
聽到唐立儒點了章喆的名字後,任衝之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然。竟然不是自己和秦靈珊其中之一。
他稍稍偏頭,余光掃向斜後方的章喆。
章喆低著頭,執筆在草稿紙上做著演算,對唐立儒的點名毫無反應。
什麽情況。為什麽不上去答題?太過專注以致於沒聽到老師的聲音麽?
越來越多的同學們注意到章喆的異常,紛紛回頭去看他。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隔著過道的同學有些猶豫,是不是該提醒一下他?
唐立儒放下教案,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都知道唐立儒的厲害,本想提醒章喆的同學也退縮了。空氣裡湧動著不安,當然也有一部分同學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此時哪還有人低頭算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奮筆疾書的章喆身上。
就連平時頑皮搗蛋的學生都無比佩服章喆,竟然敢在“大魔王”唐立儒的課堂上走神,還對老師的點名充耳不聞,厲害,厲害。
這種悍不畏死的勇氣值得欣賞。
沒人知道章喆此刻進入了忘我狀態,他擯棄了一切外圍干擾,別說唐立儒的點名了,就算有一掛鞭炮在身邊炸響,他都不會察覺。
唐立儒沒再說話。
他定定地看著章喆。
章喆一直未抬頭。仿佛隔絕了與周圍世界的聯系。
唐立儒走下講台,背著手,一步一步慢慢地沿著過道走向章喆,在靜可聽聞呼吸聲的教室裡,那腳步聲清晰異常,伴隨著沉重的壓力。
很多章喆周圍的學生們都垂下頭去,不敢抬頭。
雖然唐立儒針對的不是自己,可即使那輻射的壓力波及到自己,都帶來沉重的負擔。
唐立儒停在章喆身邊。
章喆毫無察覺。
唐立儒剛想發怒,
就看到了章喆翻開的課本,忽的一愣。 那不是這節課講的內容,甚至不是下節課要講的內容。而是……十幾個課時後才會講到的內容。
他看這些幹什麽?
而章喆正在草稿紙上計算的……似乎是對應的習題?
唐立儒粗略地掃了一眼計算步驟,乍看下來有模有樣。只是章喆計算得太快了,草稿紙很快亂成一團。
就在唐立儒仔細觀察的時候,章喆又翻過了一頁。
嗯?算得這麽快?連我都跟不上這計算速度……
這不是瞎胡鬧麽。也不管對不對,一味地追求快,這是誤入歧途。
學習從來都是學到扎實才是最重要的,速度是其次的。笨鳥通過努力,也能追到前頭。
一步一個腳印,才是正確的方式。
必須要點醒這個孩子了。
唐立儒伸手按住章喆書寫的手腕,章喆一怔,抬起頭來,和唐立儒對視了一眼。
唐立儒被那眼睛驚了一下。
他從未見過人類的眼睛可以那麽亮,那麽專注。
一瞬間,唐立儒有種感覺,仿佛自己被老虎盯住了一樣。
不過老師的威嚴很快佔據上風,被一個孩子的眼神嚇到?傳出去要笑死人。
唐立儒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很快的,章喆眼中的精光消失了,恢復成平時的淡然。
他似乎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樣子,有些迷茫,夢囈一般開口。
“呃……老師,怎麽了?”
唐立儒反而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你問我怎麽了,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麽如此理直氣壯的?
“我剛剛讓你上講台做題,你沒聽見麽?”
唐立儒有意加重了語氣,維護著老師的尊嚴。
章喆露出恍然的樣子,看了看黑板,很快點點頭。“好的。”
話畢,他站起來,徑直走向講台,在全班同學的矚目下,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寫了起來。
趁章喆板書做題的功夫,唐立儒拿起他課桌上的草稿紙,掃了一眼。
本是抱著好奇,隨意看看,沒想到剛看了兩眼,就陷入進去了。
他身為省級的特級老師,教了十多年的課,自然對課本的每一頁都了如指掌。
僅僅看到解題的第一個步驟,唐立儒腦中就浮現出這是哪節教學內容對應的習題。
很明顯,不是這節課他所教授的。
可這孩子的解題過程竟然對了!
要知道教學書上的習題是沒有解題答案的,全靠學生思考,以及老師講解。
其中不乏結合了數個知識點,才能解出來的“難題”。然而無一例外,章喆都做出來了。
草稿紙上再後面的部分就太亂了,沒人能看清他在上面寫了什麽。
很多個不同解題過程都被他重複寫在一起,除了本人,沒人能從那團線條中理出條目。
正當唐立儒緊皺眉頭,仔細研究那張雜亂的草稿紙時,教室內傳來驚呼聲。
“老師,我做完了。”
唐立儒驚醒,猛地抬頭。
什麽?做完了?
這才剛剛過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