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三劍

　　聽到背後傳來響動，那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明顯顫動了一下，而後一雙眸子睜開，露出滿是血絲的眼瞳，定定看著面前的唐無故。似乎也有那麽一瞬怔了一下，而後恢復清明，冷淡下來。

　　“不要打擾我。”這是他開口第一句話，而後像是猶豫了一下，接著道:“我也不打擾你。”

　　言罷，也不理會唐無故，便自顧自的就在原地直起身子，盤膝而坐打坐來，看其模樣，也不是修煉其他神通，而是直接修煉起了混元仙訣。

　　唐無故啞然，這位馮師兄的古怪性子，他多有耳聞，平日裡見這位，也隻是在金嵐長老講道時會見到，現在才是真正領教了。這位師兄，還真是如同傳說中一般絲毫不近人情，而且看模樣，似乎還多有怪罪自己打擾了他的安睡之意。

　　“我也的確是擾了他的清夢，看他一雙眼睛，該是很久沒有合眼了吧。”

　　唐無故心中輕歎一聲，這位馮師兄幼年經歷實在太過悲慘，他也同情的很。試想下如果自己家人都被妖怪吃掉，自己怕是都會崩潰，想到這裡，唐無故也朝著馮武全行了一禮。

　　“打擾馮師兄了。”

　　馮武全閉著雙眼，一幅絲毫沒有將唐無故放在心上的樣子，也不回應他一句，性子的確怪異的很。

　　而後唐無故便轉身走到空地另外一邊，拔出手中長劍，慢慢的揮動。

　　“斜陽三仙劍第三劍，蘊含了些許奧妙，我琢磨許久都沒有悟到。可就差一點。”

　　只希望今日能有所收獲。

　　嗤。

　　唐無故心念一動，手掌上陡然滲透出一蓬銀色清輝，正是混元真力，修煉到第二層道法，如今唐無故體內真元充盈，且磨練劍法也能錘煉靈力。這是一舉兩得之法，還是三師兄厲流雲提醒他的。

　　嗆！

　　一聲劍鳴，靈力覆蓋到唐無故手中的長劍之上，長劍上銀輝閃耀，在這林間都照耀的熠熠生輝。而後隨著他的腳下一動，手中的長劍便是朝著前方遞出，斜陽三仙劍第三式，頓時如同行雲流水般的施展而出。這劍法帶一仙字，自有一股仙氣，唐無故又在此劍法上磨練了這麽長歲月，這劍法已然純熟，自然看上去多了幾分飄渺韻味。

　　他在林中練劍。

　　遠處的馮武全中途睜開一次眼眸，定定得看著前方林中舞劍的身影，雖然隔著老遠，可還是能夠清晰的看到那劍端閃耀的真力清輝，他的眸子怔了怔，本來放在膝上的雙手，更是猛地緊握成拳。

　　“兩個月，唐師弟入門，應該還不到兩個月吧，可是道行，已然如此精進。”

　　“該是已然修成混元仙訣第二層了。”

　　入門不到兩個月，就道行如此精進，他呢?

　　入門都有七年，可幾乎還在原地踏步，再過兩年，如果他再達不到築基層次，便是被認定終身於仙門無望。那他就該離開這個將他養大的地方了。

　　馮武全隻是看了一眼，而後就閉上雙眼，面色平靜，可是他那雙緊握成拳的手掌，還是彰顯著他那並不平靜的內心。

　　嫉妒，羨慕，怨憤還有渴望，這些負面情緒如同無數蟲蟻在撕咬著他的思緒，讓他幾乎瘋魔。

　　他這般不平靜，哪裡還能修煉道法，可他還是盤膝坐在那裡，體內的靈力流動都紊亂，可他全然不顧，隻是在那裡盤膝打坐。

　　轟隆！

　　猛地，陰沉了許久的天際陰雲，終於是傳來了第一聲怒吼，

一條如同廣銀龍般的雷霆閃過，帶著震天的雷鳴聲響徹在山中。　　唐無故不由收劍。

　　抬頭看向天空。

　　“這天氣，要下大雨了。”他略一猶豫，隨後面露輕笑。

　　“算了，這練劍也和修道一般，不能著急，我今日休息一天，好好回憶一下過往的劍法，或許明日便修成了，”

　　他笑著，放松心情，而後提著長劍，就要離開這裡。

　　可走過馮武全身邊時，唐無故看了其一眼，還是輕聲關心道:“馮師兄，這天氣怕是馬上便要有雷雨了，你也回去吧。”

　　馮武全連頭都不曾抬一下。

　　唐無故頓時無語，他關心這位向來獨來獨往的師兄，可後者卻是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也不回應，他自己討了個沒趣，尷尬的摸了一下鼻子，而後去了。

　　他走後，那馮武全才是睜開眼眸，一雙眸子裡滿是血絲，抬頭看著天上的雷雲，反而露出一絲苦笑之色。

　　“來吧，來吧，我還怕這風雨?”

　　.....

　　雷雨，說來就來，唐無故剛剛回到自己的院中，背後一聲霹靂，而後傾盆大雨便至，進了屋子的唐無故吐吐舌頭，看著門外的雨簾，雨水瓢潑，如同水瀑，唐無故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雨。

　　“幸好我回來了。”

　　他撇撇嘴。而後想著三師兄和蘇蘇都還在外面，他們修雷法的，最喜歡天雷匯聚之時，這時若能捕捉煉化一道天雷，對他們的身體和道法都有長進。

　　雷法，修的就是雷霆。

　　而他的劍法呢?

　　轟隆！

　　天空又是一道霹靂閃過，刹那間，院中如白晝，唐無故眨著眼，定定看著。

　　他看著雨水，腦海中卻想著自己的劍法，他對劍法的喜歡和癡迷，怕是還要超過厲流雲的想象，這段時日，唐無故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劍法。

　　嘩啦啦。

　　雨水在簷下串成一串，嘩啦啦衝擊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青石板都被衝的發白。而那雨水落在地面，就瞬間炸開，水花四濺，雨水輕柔無比，可遇到阻礙，卻又無比狂暴。

　　輕柔和狂暴，在這一瞬間體現的這麽強烈。

　　唐無故看著石板上飛濺的水花，水花崩裂，四散，可最強力的一點，就在那碰撞的一瞬間。

　　凝聚一點，碰撞。瞬間爆烈！

　　“這一點。。。碰撞。。。”

　　唐無故看著那雨水，水花，卻是逐漸的癡了，而後就那般抬起手掌，伸出食指朝著前方隨意一點，

　　這一點，可以看做是一刺，一戳。一點。

　　就這麽隨意一個動作。

　　撲哧。

　　前方三丈內的雨簾盡皆被截斷，仿佛一個平面，瞬間切割而過，雨水都斷層。那勁氣消散，唐無故的眸子才定定的回神。

　　“就是這一劍，對，就是這一劍！”

　　唐無故的眼中滿是興奮，滿是激動。

　　就是這一劍，傳說凡俗中修煉劍道者練到極高層次，可到無劍勝有劍的地步。

　　“斜陽三仙劍的第三劍，根本不是死的一劍，而是一種在力道上的運用，不僅是釋放，而且還是一種對劍氣的禁錮。”

　　正常釋放劍氣，放出去，有多遠飛多遠，可這一劍，卻是讓釋放出去的劍氣，在一定距離內停止，碰撞，爆裂！

　　這一劍，才是三劍最強的一劍！

　　無劍勝有劍的第一劍！

　　這一劍，才有些神通道法的模樣。

　　唐無故興奮不已，又是隨手一指，指尖劍氣迸射，這次帶著銀輝色的靈力，一指寬的劍氣，瞬間迸射到雨幕中，雨幕炸裂隔斷！

　　“哈哈，成了，我的第一劍，現在隻要我混元仙訣到第三層，便去試試那道碑！”

　　道碑四境！

　　“師兄都催過不止一次，讓我去道碑前考較，可是我說，不到築基不去。”

　　“現在，就差這道行。”

　　唐無故輕松無比，他修煉速度極快，按現在這種進度，不出兩月，他便能突破到混元仙訣第三層，這還是保守估計。

　　“說到修煉道法，也不知馮師兄現在突破第二層了沒有。”

　　唐無故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傳道殿前的身影，心中微動，看著屋外的雨幕，反身到屋中拿了師兄給他備好的雨傘，撐開傘出了屋子。

　　.......

　　山後山林空地上，雷雨瓢潑，衝刷著山林間的砂石，也衝刷著坐在那空地上的孤獨身影。

　　“下吧，淋吧”

　　“舒服。”

　　馮武全閉著眼睛盤膝坐著，他已經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已經不知道嘗試過多少次，可是每當他凝神靜氣要感應天地間的靈氣，他的眼前就會出現小時候經歷的那可怕的一幕幕景象，

　　父母慘死，兄弟姐妹都被生吞活剝，他最小，所以活的最久，所以他也更是記得那個牢籠，那個巢穴，那些被當做血食的生命和屍體，每一幕，都讓他內心無法平靜。

　　耳畔都是親人的呻吟，鼻尖都是生靈的鮮血，眼前都是妖怪的嘶吼！

　　讓他怎麽平靜?

　　怎麽不讓他去死?

　　怎麽不讓他也死?

　　他恨，恨不得殺那妖怪千百回，恨不得將那妖怪撕碎！可他做不到，連最基本的修行都做不到，他恨，恨自己沒用！

　　突然，雨停了。雨聲仍在，可再沒有落到他身上的雨水。

　　停的很突兀，馮武全眼皮顫了顫，而後緩緩睜開，眼眸一睜開，就看到了身前帶著笑容的少年，那笑容中滿含自信，滿含興奮和激動，顯然心情極好。

　　笑的甚至有些讓馮武全覺得刺眼，可面對這笑容，馮武全卻再沒有什麽氣憤。

　　“唐，唐師弟?”

　　他看到了自己頭頂的傘，正擎在面前那少年的手中。

　　“馮師兄，我現在才發現，在雨中修煉，原來也不錯，此刻正好也是傍晚，正是修煉道法最好的時刻，我便陪你修煉道法吧。”唐無笑著，而後就那樣舉著傘，盤膝坐到馮武全身邊，也不嫌地上都是雨水和泥土。

　　他舉著傘盤膝坐著，可輕易就入定，心中默念混元仙訣，頓時周遭靈氣就匯聚過來。

　　“我同時修煉數門法訣，早已一心幾用，且道法修煉，築基之後，站著可以修煉，躺著可以修煉，走著也可以修煉，現在舉著傘，當然可以修煉。”

　　唐無故面帶笑容，輕松的很，

　　周遭的靈氣匯聚過來，形成了一縷縷銀色的靈氣絲線在周圍徘徊。

　　馮武全愣愣看著面前的這銀色絲線，眼中滿是驚訝錯愕。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簡簡單單修煉，就能溝通天地間這麽多靈氣匯聚?

　　“唐師弟的天資悟性，簡直恐怖。”馮武全感覺整個人都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他拍馬都及不上這少年半點。

　　這時，他的耳畔傳來少年的輕笑聲。

　　“馮師兄，這般多靈氣，還不吸收煉化?”

　　馮武全訝然，轉頭看向旁邊的少年，卻見少年閉著雙目認真修煉，仿佛根本未曾和他言語。但是周遭的那些靈氣，凝聚在這裡凝而不散，明顯，是那少年在有意控制著吸收煉化的速度。

　　馮武全的心中隻覺熱血湧動，嘴唇動了動，可終究沒有說出什麽話來，閉上雙眼，運轉混元仙訣第二層功法。而後，一種他從未感受到的吸收靈力的暢快感覺便是湧來。

　　四面八方，圍繞在周圍的靈氣，幾乎是毫不費力就朝著他體內湧去。不需要溝通，輕而易舉的吸收煉化！

　　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兩人修煉同一種功法，吸收同一種靈氣，其次，境界也要相仿，畢竟築基期和禦氣期吸收的靈氣，那是有著質的差別的。

　　馮武全激動的吸收著這些靈氣，這是他最暢快的一次修行。過去沒有人願意和他這般修煉，也沒有人有面前少年的天賦。

　　而唐無故卻是平靜修煉。面帶笑容。

　　“我平日修煉道法，只需要半個時辰足夠，可現在。。怕是得修煉一個時辰，且，效率還比不上過往。”

　　本來一個人的靈氣，兩個人使用，當然有影響。

　　“可是，這點影響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大不了晚一些突破，倒是能幫了馮師兄大忙。”

　　“馮師兄本身根骨並不差，隻是心中心魔太重，誤了修行而已。”

　　他從剛剛走來，看到雨中盤膝的少年，便瞬間做了這決定。如果後者都無法修行，那這天道對其未免太過不公。

　　這一日，就在這雷雨中，兩道少年並肩修行，靈氣湧動，久久不曾散去。

　　......

　　斜陽三仙劍修成，唐無故一心就把心思暫時放在了道法之上，辰時修煉六道輪回真訣，下午練劍，有時也觀看蘇蘇修煉雷法，傍晚則到老地方和馮武全一起修煉混元仙訣，晚上隔兩天，也偶爾修煉那兩篇柳蒼河傳授於他的怪異口訣。

　　就這般，時日悄然劃過。

　　兩月零的十三日，匆匆而去。山中修煉歲月，似乎也不寂寞，反而過的極快。

　　這一日，傍晚，唐無故一人到神照峰後山，同樣的地方。

　　“唐師弟。”

　　遠遠地，唐無故就看到了馮武全手中捧著幾顆果子，在朝他微笑打招呼。

　　“馮師兄，你又去摘紅果子了。”

　　“嗯，這幾日這果子熟的多，甜得很，你嘗嘗。”馮武全面帶笑容，哪裡還有先前的那般冷漠孤僻，對面前的少年，熱情的如同親人般。

　　唐無故也不客氣，接過果子就吃。

　　“嗯，好吃，對了，馮師兄，三師兄說明天師尊和金嵐長老要考較我們道行，你可要好好準備。”

　　唐無故嘴裡吃著果子，含糊道。

　　馮武全一怔，繼而卻隻是略微點頭，沒有過往的緊張和壓抑。

　　“好。”

　　明日嗎?

　　他再不會讓師父他失望了。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面前的這個少年。看著少年那溫和稚嫩的面孔，馮武全隻覺心中暖烘烘的，兩個少年，就在這山林中，開心咬著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