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中間層上方的拱門通向一條寬闊的走廊,牆壁的黑色石料出奇地冰冷,幾乎凍住了瑪烏拉的呼吸。黑色石牆上固定著一排又一排的漆面木板。
在木板上釘著的是數千隻翅膀被展平的蝴蝶。
悲憫之情觸碰到瑪烏拉。“這是什麽?”
“我的眾多收藏之一,”弗拉基米爾的聲音似乎沒有來源,又好像來自四面八方。這聲音引著她繼續沿著走廊前進。
“你為什麽要殺死它們?”
“為了研究它們。不然呢?這些生命是如此短暫。稍微提前一點結束它們並不是什麽太大的損失。”
“蝴蝶們可能不這麽想。”
“可是要看到每一次死亡教給我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
“你在花園裡看到那些蝴蝶?它們不存在於自然界任何地方。它們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是我創造了它們的唯一性。我用意志和知識,打造出了一個全新的物種。”
“那種事怎麽可能做得到?”
“因為,我和那些天神一樣,我選擇哪些活下來哪些死去。”
瑪烏拉將手伸向最近的一隻蝴蝶標本,這隻的前翅膀上帶著鮮豔的猩紅色圓圈。她的手指剛碰到蝴蝶的身體,它的翅膀就立刻瓦解了,其余的部分也像古老的顏料圖層一樣剝落破碎。
一股冷風拂過瑪烏拉,她緊張地向後退,碎屑灰煙像瀑布一樣下落,如一股浪潮在穿針的標本之間波及開來。數十隻,然後上百隻蝴蝶全都化為粉末,像火堆被蓋滅一樣騰起煙塵和灰燼。
她驚叫著衝向走廊盡頭,狂亂地揮舞著雙手,扇開面前的灰塵。她感到塵埃鑽進了衣服裡,落進了耳朵眼,嘴裡還含出昆蟲屍體的顆粒感,連忙向外吐。
最後她停了下來,睜開眼睛,感覺似乎聲音和光線的質感變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寬闊的圓形房間。
瑪烏拉喘了口氣,仔細環顧四周,然後冷靜了下來,將臉上和衣服上的灰塵清理乾淨。這個房間的牆壁是古法切出的石塊,她猜測自己正站在那座古老塔樓的底層。
內壁上的粗削樓梯以順時針方向向上盤旋,一道奇異的紅寶石光芒隔著一層隱約的帷幕從上面某個地方投下來。空氣中彌漫著熾熱金屬的味道,就像喂養著帝國戰爭渴望的武具煆爐中噴出的鋼鐵熱風。
塔樓底層的環形牆壁上掛滿了肖像畫,她小心翼翼地貼著這圓形畫廊的邊緣前進,一幅接一幅地研究這些畫作。
無論是裝裱還是畫工,沒有任何兩幅是一樣的,有粗放的抽象派,也有及其逼真寫實、甚至像是一張真人面孔被禁錮在畫布的纖維交錯中。她認出了其中一些畫的個人風格,那些都是幾百年前的名家大師。
前廳的那幅畫裡畫的是一名風華正茂的年輕男子,而這裡的畫作雖然也混雜著同一個人,但卻是在截然不同的生命階段。
一幅畫裡的他正處於中年,依然體格健壯、精神飽滿,只不過眼中多了一點怨恨。另外一幅畫裡的他則老態龍鍾、受盡歲月的摧殘,瑪烏拉甚至不敢確定裡面畫的是不是活人。
還有另一幅畫裡,畫中的他帶著血淋淋的傷口,身處於一場大戰的尾聲,身後是一尊巨大的象牙色石像。
“這些怎麽可能都是你?”她問。
答案從紅光的帷幕彼端飄下來。
“我的生命和你們不一樣。我曾經主人的血液中流淌的天賦永遠地改變了我。你應該已經懂了吧?”
“我懂。我是說,我覺得我懂。”
“你身邊的畫都是我許多次生命中的不同瞬間。並不都是偉大的瞬間,我後來才逐漸意識到。捕捉這些瞬間的也大都是剛能出師的熟練畫匠。在我存在於世的早年間,我太狂妄自大,以為自己的每個事跡都值得這樣的紀念,但現在……”
“現在怎麽了?”瑪烏拉在他欲言又止的時候問道。
“現在只有遇到關乎世界格局的重大轉折點,我才會將我的生命續新於畫布之上。上樓來,你將看到我說的意思。”
瑪烏拉發現圓圈的畫廊將她送到了樓梯口,似乎她腳下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讓她站到這裡。不只是今晚,而是從她在科瑞克瑟時第一次拿起畫筆並畫出母親農場上的動物開始的每一步。
“為什麽選我?”她問道。“為什麽站在這裡的是我?諾克薩斯城裡有許多比我優秀的藝術家。”
一串輕柔的笑聲飄蕩在她周圍
“多麽謙虛。是的,的確有些藝術家的技巧比你更高超,”弗拉基米爾說。
“比如說,你那個眼紅的同事,塔沃,他對視角的理解永遠比你強。年輕的瑟莉絲對色彩的運用很出眾,而嚴苛的澤卡擁有一雙捕捉細節的眼睛,所以他的作品讓人百看不厭。而康拉德呢,是永遠不會高出業余水平的,這你也知道。”
“弗拉基米爾你了解我的朋友們?”她說。
“當然。你覺得我是隨隨便便選出你的嗎?”
“我不知道。 那你是怎麽選出我的呢?”
“要捕捉到這樣一個變化的瞬間,我需要一個將心與靈傾注於作品的人,一個真正配得上藝術家之名的人。這就是你站在這裡的原因,瑪烏拉貝岑尼婭。因為對你來說每一筆都是感情。
畫布上的每個痕跡,調色盤上的每個顏色,對你來說都有意義。你能理解一幅畫作的心,也願意用靈魂去捕捉它所代表的生命。”
瑪烏拉曾經聽到過雇主的奉承和來自畫家同行的空洞讚美,但弗拉基米爾的話充滿誠意。弗拉基米爾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的,聽到這樣的肯定讓她歡欣鼓舞。
“為什麽是現在?這個瞬間有什麽特別之處,讓弗拉基米爾你想要給自己畫像?你剛才說的是……只有在關乎世界格局的轉折點才畫像吧?”
弗拉基米爾的聲音似乎在他說話的同時正在盤旋。
“這樣的時刻已經到了。我生活在此已經很久了,瑪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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