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時光,祁連山上還是寒意襲襲,這日晌午過後,頭頂日頭當空,輕風吹拂,後山險峻的平台之上,一個俊秀青年正在獨自練功,這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自上而下一襲白色綢衫,兩鬢發絲自然垂落在雙肩,後面長發用一根黑色的絲質布條隨意結住,雙眼靈動精氣逼人,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掌隨著手臂隨意舞動。
“小師哥!”下方傳來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白衣少年一聽便知道來的是何人,順手拔出插在旁邊的一柄長劍,舞了起來。
“小師哥!”聲音再次響起,女子已經上了平台,少女約莫十七八的模樣,穿著淡黃色的絲衫,頭上插著一直碧色的玉簪,嘴角一顆小小的痣,便是獨孤妍。這白衣少年自然是留在夕照宮學藝的劉心成無疑,劉心成在夕照宮一待便是六年,如今武功已然大成,旬日之內便準備向獨孤月等人辭別,隨後下山,但是他的功力盡複,修習天寒訣之事卻並未告訴所有人,夕照宮中所有人隻道劉心成不過是個武功平庸的少年而已。按說以獨孤月父子幾人的功夫和眼力若要覺察到異樣絕非難事,隻是幾人均以為劉心成內功盡失,對其功夫進境也不加關心,獨孤妍雖與劉心成日日為伴,但他心思單純,對劉心成功夫好壞也不以為然。
獨孤妍當年年幼上不得這平台,而今功夫雖然不是十分出眾,但是上這平台也是輕而易舉之事,獨孤妍微笑道:“小師哥,你怎麽又在這裡練劍了,爹爹又不考察你的功課,你這麽辛苦幹什麽?”劉心成收劍而立坦然一笑,道:“我從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習武,寒暑不斷,這麽多年早已習慣。”
見劉心成額頭滿是汗水,獨孤妍取出一條粉紅色的絲質手帕,替他拭去汗水,劉心成笑問道:“今天又有什麽鬼主意嗎?”獨孤妍甜甜一笑,道:“我昨晚夢到了去歲冬天的那條小狼,小師哥,我們去看看吧,你說怎麽樣?”
劉心成知道獨孤妍決定的事情自己很難改變,轉過頭目光瞟向身後的山壁,數條粗大的樹藤順著山壁一直延伸到山巔,便輕輕點點頭,道:“妍兒,你先上吧!”
獨孤妍一見劉心成點頭,還沒等他開口便笑著上前,右手握住一根樹藤,輕輕一躍,緩緩向上攀爬,劉心成跟著一躍,身子躍起丈余,手臂一伸握住一條樹藤,不緊不慢地跟在獨孤妍身後。
一路上來著實不易,獨孤妍費了不少的力氣,劉心成也不出手相助,“啊!”獨孤妍長籲一口氣,舒展了手臂,額頭上滿是汗珠,劉心成隻是輕聲歎道:“這麽費力上來,又是何苦呢?”獨孤妍見劉心成臉色如常,感到怪異,道:“小師哥,這麽高上來你難道一點不覺得累嗎?”
劉心成微微搖頭笑道:“再怎麽說我也是個男子漢,這一點山路算得了什麽!”獨孤妍點點頭,嘟囔道“從小爹爹督促我習武,我都一直偷懶,現在終於知道後悔了,可惜爹爹說小的時候未扎好根基,難以練成上乘的武功!”劉心成點點頭道:“夕照宮劍法輕快靈動,講究變化,須以深厚的內功作為根基方可克敵製勝,妍兒你年紀尚小,若是能受得了苦,此刻開始提升內功根底也來得及。”獨孤妍吐了吐舌頭道:“小師哥,你才幾歲,盡說大話。我們快走吧。”劉心成搖搖頭苦笑一聲,急忙跟在他身後。
雖然已是晚春,但是此處山勢頗高,不少地方還是有不少的積雪,兩人在坎坷的山上走了兩三裡,突然從眼前竄出一條狼,這條狼身長五尺,
渾身潔白色,若不是一雙閃著綠光的眼珠完全可以和雪地混為一體,白狼拖著一根粗大的尾巴,呲著牙嗚嗚地盯著兩人。 本來獨孤妍在前方,一見白狼,劉心成大步一跨,左臂一伸將獨孤妍擋在身後,低聲道:“別動!”獨孤妍畢竟是個少女,驚嚇之下倒也真的動也不動。
白狼盯著劉心成仍是不斷發出嗚嗚的叫聲,劉心成眼光一聚,如冷電般射出,白狼不自覺地退後兩步,劉心成右掌緩緩舉起,凝掌待發。
“嗚……”白狼身後傳來一陣低匆的叫聲,接著一條幼小的白狼跑出來,擋在白狼的的面前,不住地發出“喔喔”的聲音,白狼的目光突然變得十分慈祥,抬頭看了看劉心成兩人一眼,扭頭緩緩退後兩步。
身後的獨孤妍一臉驚喜道:“小師哥,是我們上次救下的小白狼!”拿開劉心成的手臂,便要上前,劉心成拉住獨孤妍的右手道:“狼性難料,我們還是殺了他們為好,免得留下後患!”獨孤妍扭頭一臉不愉的看了劉心成一眼,道:“動物也是有心性的,小師哥怎麽能不分青紅呢?”掙開劉心成的手掌,上前俯身抱住小白狼,小白狼伸起腦袋在獨孤妍臉頰蹭了蹭,然後掙脫獨孤妍的懷抱,低吼一聲轉身向白狼跑去,隨後兩條白狼一前一後消失在兩人的眼中。
回去的路上劉心成始終不說一句話,獨孤妍試探道:“小師哥,你生妍兒的氣了!”劉心成搖搖頭,還是不說話,獨孤妍右手握住劉心成的左手,道:“小師哥,妍兒知道你是為妍兒好,你剛才不顧自己將妍兒擋在身後,妍兒心中非常開心的,妍兒剛才不該責怪小師哥的,妍兒給小師哥賠罪了!”
劉心成搖頭道:“妍兒,師哥沒有怪你的意思!真的!隻是心中想別的事情。”獨孤妍問道:“小師哥,那你在想些什麽事情呢?”劉心成微微一笑道:“不開心的事情,我可不想說的!”
獨孤妍松開劉心成,笑道:“小師哥,妍兒好開心啊!”突然用力向前一躍,接著低呼一聲,坐倒在地上,劉心成驚道:“妍兒,你怎麽了?”獨孤妍眼角閃著淚光,搖搖頭微微一笑道:“沒事,就是把腳給扭傷了!”
劉心成見她臉色痛苦,知道傷勢不輕,右手一揮長衫,右膝跪在地上,右手抬起獨孤妍的左腳,左手在腳踝出按了按,獨孤妍忍著疼痛道:“小師哥,疼!輕點啊!”劉心成搖搖頭苦笑道:“讓你不好好走路!”說著手上已除下獨孤妍的鞋襪,一隻白皙纖小的腳掌落入劉心成的手掌之中。
獨孤妍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眼角瞄著劉心成,見他臉色毫無變化,開口問道:“小師哥,哥哥他像你這個年紀已經成家了,小師哥有沒有考慮過成家呢?”聲音越到後來越低。劉心成右手輕輕揉著獨孤妍的腳踝,突然用力一拉,獨孤妍沒有心理準備低呼一聲,劉心成這才問道:“妍兒剛才說什麽呢?”
“你?”獨孤妍一愣,雙臉更紅,又不好意思再開口說一遍,右手攥拳在劉心成的肩頭輕輕一推,劉心成身子一閃坐在地上,右手捂住嘴巴輕輕咳嗽了兩聲,獨孤妍一急,關切道:“小師哥,你怎麽了,都是妍兒不好!”
劉心成微微搖頭,擺了擺左手咳嗽道:“不礙事,老毛病了,妍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習慣了!”原來當年劉心成內傷傷及內髒,雖然修習楊寒葉留下的少林“易筋經”和“天寒訣”功力盡複,但是肺部的傷沒有治愈,便落下了咳嗽的病症。
獨孤妍慢慢穿著鞋襪,再次試探道:“小師哥,剛才我說的話,你真的沒有聽到嗎?”劉心成嘴角露出微笑道:“這個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身負血海深仇,大仇未報,這些兒女私情我也不想多想!這幾日我正準備向師傅辭行呢!”獨孤妍驚道:“小師哥,你說你要離開祁連山,可是你的身體……”
劉心成不置可否,隻是淡淡一笑,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獨孤妍左手撐地,劉心成急忙起身,扶住獨孤妍,淺笑道:“不行的話,我背你下去吧!”獨孤妍的傷本來也沒什麽大礙,但聽了劉心成的話,連忙點點頭,獨孤妍趴在劉心成的背上,感覺著劉心成身上濃厚的男子氣息,左臉貼在劉心成背上,柔聲道:“小師哥,你武功未成,在山上呆著不好嗎?何必要去中原呢?妍兒幼年的時候去過中原,哥哥說中原中有很多壞人,你一個人去妍兒不放心的!”劉心成心口一熱,道:“妍兒,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獨孤妍臉頰羞紅,女兒家的心事如何肯吐露,便道:“小師哥與妍兒從小一起長大,陪妍兒玩耍,凡事都遷就著我,爹爹也說了我們就一家人,妍兒自然要對小師哥好。”劉心成隻是點點頭,獨孤妍又道:“小師哥,你下山之後還會回來的,對不對?”聲音之中滿是擔憂,劉心成又隻是點點頭,獨孤妍疑問道:“幹什麽不說話?”劉心成這才道:“妍兒,你對我好,我知道,我一定會回來的,隻是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在山上可就孤單了!”獨孤妍欣然一笑,不再說話。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來到了山壁處,獨孤妍道:“小師哥,你放我下來吧!這樣下去危險!”劉心成呵呵一笑。
“嗚……”突然從院落的方向傳來一陣緊促的聲音,劉心成、獨孤妍都是一驚,獨孤妍道:“這是宮中召集門人的聲音,多少年難得用一次,今天這是怎麽回事?”劉心成疑惑道:“難道宮中來了什麽敵人!”獨孤妍皺著眉頭道:“爹爹接任掌門以來,幾乎從未下過山,不可能有什麽仇人啊,難道會是爺爺在世時候的仇人,可是爺爺都去世三十幾年了!”
劉心成輕聲咳嗽一聲道:“在這裡瞎猜也沒用,我們過去看看吧!”說著輕輕一跳縱身躍下,口中對背後獨孤妍道:“妍兒,摟緊我,別松手!”左手背後摟住獨孤妍的纖腰,右手握住藤條,很高的距離瞬間就到了平台上,獨孤妍一臉震驚,問道:“小師哥,你?”劉心成道:“別說話,風大,容易著涼!”兩個起落,已經到了地面,劉心成腳下毫不停留,風一般而去,口中卻也不住地咳嗽。獨孤妍關切道:“小師哥,你慢點吧!”劉心成自嘲一笑道:“無妨!”
兩人來到前院中,劉心成這才放下獨孤妍而是攙著她靠近,夕照宮弟子見劉心成、獨孤妍到來,隻是微微點頭,夕照宮弟子眼中,劉心成不過是一個武功低微的小卒而已,若不是看在他是獨孤月的弟子的份上,恐怕連招呼也不會打的。劉心成也不以為然,他雖然心性純正,但心底也有一股傲氣,絲毫不將別人的態度放在心上。
劉心成見場中一條長髯大漢正和一身著黃袍的中年對攻,那長髯大漢乃是夕照宮大弟子周康,獨孤衝早年沒有習武,獨孤俊風唯一的弟子元朔早逝也沒有弟子留下來,是以夕照宮中包括獨孤衝之子獨孤甫在內的第二代八位弟子均是獨孤月傳授的武功,因此整個夕照宮除了獨孤衝外也就沒有練過“冰天玄功”,那黃袍中年掌法飄渺,周康功夫劉心成見過一次,他內功也不弱,隻是夕照宮弟子多以劍法見長,此刻周康與對方較量拳腳功夫,以劉心成看來頗有舍長取短之意。
獨孤妍拉著劉心成悄悄來到獨孤月身後,拉了拉兄長獨孤戎的衣服,低聲問道:“哥,來的是什麽人?”獨孤戎搖搖頭,低聲道:“不知道,隻是那個白頭老人說他們來自漠北!”
劉心成一來並沒有注意對方還有什麽人,這時聽得獨孤戎說到“漠北”兩個字,心中一動,目光向對方看去,一眼掃過見對方為首的一人看不出年紀,雖然是一頭白發,但是頜下也沒有留胡須,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皺紋,皮膚看上去也十分的柔滑,穿的是白色長衫,嘴角掛著輕蔑的笑意,他身後還有五人,劉心成看得心口一震,其中一個肥胖的頭陀,腰間左邊掛著一個巨大的葫蘆,右邊插著一柄很寬的大刀,這頭陀竟然是當年在襄陽城中與潘文秀等人一起圍攻自己和梁道長的那頭陀。頭陀身側一身上下一般用黑色布衫裹著只露出一雙灰暗的眼睛,無精打采的看著場中的兩人,雙手也縮在長袖之中,正是在華山之上的見過一次的鬼影手,功力似乎不在二師叔雲翳之下,劉心成心中一喜暗道:“當年若不是宜陽道長和凌叔叔,我恐怕早已經喪命了,今天讓我在這裡碰到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祁連山。”
“哈哈!夕照宮大弟子也不過如此嘛!”黃袍中年已經打敗了周康,冷笑一聲開口道,獨孤甫臉色鐵青,右手握拳便要上前,獨孤月抬起右手按在獨孤甫的左肩上,獨孤甫詫異道:“二叔?”
獨孤月二話不說,走出站定,正色道:“敢情連老先生願意指教!”那白頭老人連伯f冷哼一聲尚未開口,身後左側青年呵呵一笑道:“久聞獨孤掌門大名,在下文仲寬領教!”話音剛落,身體離地而起,手中已經多了一柄薄薄的軟劍,劍鋒跳動著刺向獨孤月。
劉心成心中暗道:“這樣的劍施展出來的劍法,自是非比尋常,看來師父要勝過他還要費點功夫!”劉心成自六年前上山到今日一直未有機會見識獨孤月的真實功夫,他的功夫到底練到何種程度,他一點也不知道,但是他認為當年獨孤俊風何等風范,就算獨孤月沒有學到獨孤俊風的全部功夫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對付對方應該不會有問題。
獨孤月也是用的劍,他的劍法輕盈迅猛,來去無痕,但是文仲寬亦是攻守自如,百招之內竟能與獨孤月平分秋色,劉心成心下震驚尋思道:“以師父的劍法,也算得上是一流,想不到這姓文年紀不大劍法竟也有這般厲害,漠北邪教惡名遠著,教高中手眾多果然名不虛傳,不知道他們此次來祁連山究竟是為了什麽。”想著不由側身向獨孤妍看去,獨孤妍也正好向他看來,獨孤妍右手緊緊握著劉心成的左手,低聲道:“小師哥?”劉心成微微點點頭,不開口。
獨孤月和文仲寬鬥了三百余招,獨孤月劍鋒向外一轉,形成了一個極大的破綻,文仲寬嘴角一笑,長劍一松,不料獨孤月劍身卻又突然繞回斬向文仲寬手腕,文仲寬大驚之下立即棄劍後退,若是稍慢半步整個手掌被會被削下。獨孤月長劍一翻將劍挑還給對方,文仲寬抱拳道:“獨孤掌門劍法高絕,在下佩服。”
白衣連伯f雙眼精光一閃,問道:“獨孤掌門方才那一招並非夕照宮的劍法吧。”獨孤戎冷笑道:“我夕照宮武功博大精深,又豈是你邪魔外道能知道的。”獨孤月瞪了他一眼道:“連先生所言不錯,先父乃是武當弟子,方才那一招乃是武當太極劍,老夫平生也是首次使用讓諸位見笑了。”
連伯f抱拳道:“獨孤掌門的劍法果然精妙,連某聽聞令兄神功蓋世曾與墨笛神俠交手,連某敢情與獨孤前輩一戰!”獨孤月臉色微笑道:“家兄閉關修煉, 老夫亦有十余年未見他一面,恐怕要讓連先生失望啦。”連伯f大失所望,歎道:“連某奉封教主之命東來向天下各派討教武功,首先便到祁連山,想不到不能領教夕照宮最頂尖的功夫,看來夕照宮注定要向封教主俯首稱臣了。”
獨孤月冷冷道:“老夫的功夫雖然比不過家兄,但也不會向魔教低頭。”長劍一挺,揚聲喝道:“你們誰來賜教!”
連伯f右側的藍衣人輕聲一笑,用輕飄飄的聲音道:“方才文兄弟已經領教了獨孤掌門的劍法,便讓我來領教獨孤掌門的掌上功夫,不知道獨孤掌門是否只會用劍。”獨孤月臉色鐵青,右手向後一揮,長劍插入石板之中,道:“請出招吧。”
藍衣人嘿嘿一笑,未見他如何動作身子突然離地,一掌迎面拍出,獨孤月左袖一拂,邁進兩步,右掌斜劈。劉心成暗驚道:“這藍衣人說話聲音輕飄飄的,聽在耳中感覺整個人都酥了,想不到掌上的功夫竟然如此霸道,師父本就不以掌法見長,此刻又與對方硬拚掌力,他們兩人功力相差無幾,此戰看了必敗無疑。方才聽他們話中意思,若是師父落敗,夕照宮便要向邪教俯首稱臣,我在山上六七年的時間從沒聽說過妍兒還有一個大伯,他是否當真如師父所言在閉關修煉,在夕照宮危機關頭他是否會出關呢?又是否真如姓連的所說,祁連山還有武功能與墨笛神俠和爺爺他們並駕齊驅的人?若真是如此,姓連的又怎敢來此挑戰,莫非他的武功竟已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