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瓶子裡的螞蚱
我把小妹解放了。才十二歲剛過,便遠離教室,在山風呼嘯、烏鴉怪叫的深山與羊為伍,想起來就叫人心痛。
接過羊鞭,我從此變成一個放羊人。
牧歸到家,小妹杏花勤快地端水、端飯,比小傭人還要殷勤。小小年紀,大字不識幾個,卻會暖人的心。其實她大可不必對我心存感激,那樣的年紀,在別的人家,正是求學撒嬌的時刻,而在我們家,就得是窮人家的孩子早長大,過早地輟學了。
不久前的某日,曾發現我的一本較厚的書裡夾滿了形狀各異的小樹葉。待細看時,見樹葉的近旁都用鉛筆寫著“羊書頁”,“杏書頁”之類的標記――這一定是小妹的傑作。看著已經變乾的樹葉,想著一個女孩子在摘下葉子藏進書裡的時候、她的那種好奇和安靜的心情,我的眼淚幾乎又要流出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十二歲的女孩,穿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常常連最便宜的洗發水都沒有!卻會在早晨的陽光下,時常站在自家的門前頭,望著遼闊的藍天出神。
翻看畢業留念冊,歐陽小蓮的那句“你卻有擴展宇宙的根”又使人浮想聯翩。是的,我有“根”。小蓮,你該知道,隻要有根,就不愁不出土;隻要有根就不愁不發芽、不長成參天大樹!可是我的根,現在卻被埋在這麽深的土層裡,每年的春夏,隻能長一撮最卑賤的小草、供冬日的羊們啃幾口。
堂弟要去當兵了,穿著一身大大的軍裝,在人前走來走去的,比之從前,是氣派了許多。也罷,在山裡忙忙碌碌一輩子,遲早也不會有什麽大出息,有機會到外面轉一轉,闖一闖,總是好的。
連著下了幾場雨,家裡所有的柴草都被淋濕。每到做飯時,就見母親與小妹在煙熏火燎的廚房裡出出進進。她們一會兒去牆角抓一把麥草,一會兒在院子裡找兩根木棍,有時還剜肉補瘡地將裝雜物的草棚拆幾根乾柴,以解燃眉之急……
我心血來潮,暗暗制定了一套“造氣計劃”。
我先甩開膀子在院外的閑置空地掘了一大坑。然後又悄悄從四處掃來樹葉和柴草,並不遺余力地撿了一堆豬糞。因為坑太大,我弄了幾天也沒有將東西裝滿,隻好又去河灘裡掃了一些毛衣和羊糞豆兒。這幾天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渾身充滿力量。我儼然得到了阿裡巴巴的神秘鑰匙,隻要喊聲“芝麻芝麻開門來”,一股看不見的沼氣,就會破開重重石門,然後幽幽地飄進我家的廚房。
母親見我忙得不亦樂乎,驚問其由,我笑而不語,隻是去溝裡挑了好幾擔水,潑在糞草中間,然後撒上厚厚一層土,將其拍瓷實。我還故作神秘地尋一塑料管,斜插其內,最後蓋了幾塊石板,認真地用水泥抹了縫隙。
“你究竟要幹啥?這麽好的東西怎糟蹋了?”哥也著急地問,我有些傲慢地回答:“我在研製新型原子彈!”家人面面相覷,都以為我讓書給念傻了。
時間慢騰騰地移過,我三天兩頭往我的“實驗基地”跑。每次去都妄想奇跡出現,每次都將裸露的塑料管抓住嗅了又嗅,可每次都像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樣,空著兩手、垂頭喪氣。時間長了,我也急躁起來,就用火柴偷偷在管口上試火。風太大,我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點著,後來乾脆跪在地上,把衣服解開,兩手藏在裡面,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搞什麽陰謀。折騰了半天,沒見到一絲沼氣的影子,倒還招來一大幫孩子,
他們像看猴一般圍成一圈,指指點點、嘻嘻哈哈。 過了幾天,就在我還興致勃勃等著自己的沼氣池發揮作用的時候,才發現有人已偷偷將我的“勝利果實”澀澀地給吞吃了!滿目皆是一副火燒“圓明園”的情景:水泥板坍塌、柴草燒成灰燼、塑料管子了無影蹤……掘開石板,裡面除了一堆黑乎乎的廢渣,隻有幾個屎殼螂,它們那種安詳和無動於衷的樣子,教我感覺雪天被人潑了一瓢冰水。
照舊去山裡放羊。聽著山風像孤鬼一樣呻吟、老鴰在深谷哇哇尖叫時,忽想起我那一輩子都做不成飯的“沼氣池”,禁不住又灰心喪氣、情緒壞到冰點。
翻過崾峴,到了二川,視野開闊了些,羊群就魚貫從山上撤下,紛紛朝一塊坡地跑去。
沒有手表,抬頭望一望太陽,估計已經一兩點了。連跑帶喊,至少也走了二十裡路,此時人困羊乏,正可以歇息。羊已像棋子一樣遍地開花,我樂得在麥垛下尋一處陰涼。陰涼很小,而且在一點點變窄,但是再沒有更合適的地方。我隻能將土坷垃踩碎,順勢靠在麥垛旁,拿出水杯狠灌。有微微的風,臉上隻是出汗,好在屁股底下是涼的,便用手再拋一拋,把乾土都撥拉乾淨,複坐於潮潤潤的地上。一本沒有封面的《蹉跎歲月》,是我最誠懇的夥伴,它默默地躺在我的包裡,不絮叨、不矯嗔,讓我不覺得孤單,不覺得時光漫長。
嘗過“鮮”之後,羊很快就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地扎起堆兒來。它們把頭垂下去,瞪著兩隻無神的眼睛,鼻子裡呼哧呼哧的,像是要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太陽當頂,我唯一藏身的陰涼不見了。光天化日之下,我頭皮發燒、嘴唇發乾,立時像塊暴露在爐火旁的雪一樣。羊可以“扎堆兒”避暑,我隻能東張西望。好不容易在山坡上找到一處洪水衝出的小坎,便跳下去,不管裡面藏沒藏蛇,先把頭伸進陰涼裡再說。
土坎裡面卻有暗穴,往深處探一探,直覺寒氣襲人、深不可測,估計已有幾十年不見陽光了。如此涼爽的“勝地”,隻恐北戴河也難尋覓,於是心生感激、愜意起來!
但不能睡的。一睡就中了羊的圈套。它們會在你打盹的間隙,悄悄睜開蒙朧的眼睛,先是蜻蜓點水式地啃幾口草,然後決意衝進一塊糧食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棵棵谷穗囫圇吞進肚裡。羊不是天生的蠢物,我總認為它們很聰明。隻要一隻羊吞進嘴裡的不是野草而是糧食,其他的羊群就會聞風而動。剛剛還因為炎熱的天氣擠在一起喘氣呢,此刻便突然群情振奮、食欲陡增,一個個兔子似的與莊稼熱戀。
我是老把式,故不再輕視羊的智慧。每次在我想歇息的時候,都會像臥薪嘗膽的勾踐,找點由頭讓自己保持清醒。今天我捉的是螞蚱。土灰色的,腿部與翅膀有些腥紅的那種。用細線縛住其足,然後系在我的頭髮上,它一蹦一跳的時候我的眼睛便會一開一合。
開始還行,我尚能讀兩頁《蹉跎歲月》,但後來實在支撐不住了,就站起來,跳出溝坎看一看羊群,知道它們還在麥地裡“歇晌”,就有些放松警惕地回到了原地。拴螞蚱的細線掉了,我就將其放在小瓶裡。沒等我轉過身,它便跳了出來。複捉回去,重新放進瓶裡,隻是加了蓋。隻聽“嘣”的一聲,螞蚱重重地從瓶口摔到瓶底。如是反覆,螞蚱跌了幾跤。幾分鍾以後,它便很少跳了,即便跳,也跳不高,約在離瓶蓋一厘米的地方。我便取下蓋來,想等螞蚱跳出瓶口,然而它再也沒有一次蹦過剛才的高度,像是吃過虧的人,再也不想逾越曾經跳不過去的土坎,老老實實地待在瓶子裡,原地轉著圈兒。
忽然幾聲“咩咩”叫,我像得到了情報,一個咕嚕翻起來――羊已經整齊有序地向溝底狂奔,那些稍微有些頭腦的,已經在莊稼地裡大顯身手――我聽到尚未成熟的谷穗,正在臨刑前的場地上,仰天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