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黑色的飛鳥掠過天空
富貴說,黃芳瘋了。
黃芳與其表兄曾經約定:成功後同上一所學校。就是那次看了《白房子,紅房子,黑房子》之後,他們的關系更加明朗化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謂癡男情女。但是這種蒙脆弱的愛情,卻在男方剛一接到錄取通知書的瞬間,就頓然破碎!看來,那幾十封“聯鎖信”並不能改變黃芳的命運,
同學一場,一個柔弱的女子,雖然輕浮,卻有著圓而小巧的眼睛。現在瘋瘋癲癲地跑出來,披一頭亂發,唱幾句情哥情妹,那樣子,真是醜陋無比。我真想近前去看看,哪怕是打個手勢安慰安慰她,也比她成天脫了褲子,四處找青年男子“報仇雪恥”的好。富貴卻只顧笑,邊學著黃芳的腔調邊模仿著很猥瑣的動作。“有人看見她在村裡的磨坊跟一個半大小子摟摟抱抱,就提起磚頭砸了過去……”
我有一個遠方朋友,她在信中這樣形容了我們的處境:“七月,我們這幫十年寒窗下的莘莘學子,在黑色的芬圍中,把自己的血肉獻出去,任上蒼宰割,任命運擺弄……”
“黑色的七月”,老在我的眼前晃蕩。
“老扁頭”七十多歲,竟還能柱著拐杖放羊。下午在山中給羊飲水時遇見他,便閑扯了一陣。他原本是地主,雖不識字,但能說會道,腦袋裡裝著許多故事。當過兵、一隻右眼受過傷,還能說一口板話。
例如幼兒淘氣,他想教訓一頓,手還沒伸出來,對方已大哭不止。他便會笑著說:“我的娃,你莫怕,爹打你,手空抓。說你娘,真可怕,心恨手毒腳也辣。”
有人問起他受傷的的眼睛,他便來了靈感,隨手揀起樹枝與瓦片,敲著節奏,即娓娓道來――
說當年,道當年,
當年戰鬥夠淒慘。
敵人上來一大片,
飛機在頭頂丟炸彈。
我們雖是偵察連,
人員卻隻有一個班。
突然一陣風聲響,
我的眼珠找不見。
老家夥見多識廣,若遇專業人士培養培養,說不定他的板話還能派上用場。就像趙樹理寫的那個外號叫“氣不死”的李有才一樣,在抗戰時期,帶領一幫小字輩,硬是以“快板詩”為武器,同貪汙盜竊,營私舞弊,欺壓群眾的村幹部鬥智鬥勇,並最後取得了勝利。隻是這麽多年的耳濡目染,“老扁頭”即便有點才氣,可能也早被同化了。
他見我吃著苞谷面“甜饃饃”,便故意拿了自己的乾糧袋,掏出一個白面饅頭,伸到我的眼前,說:“吃去,都吃了去!”我聽見他的話音裡似乎帶著點“嗟”的味道,就給擋了回去。我說我喜歡吃甜食,“甜饃饃”又軟又香,比白面饅頭還好!
他遲疑了幾秒鍾,隻好自己吃了起來。
最近牙齦出血,偶爾還有些痛。便狠心買了牙刷牙膏、開始了有生第一次刷牙?――在故鄉,還有多少像我這般大的小夥子沒有刷牙的歷史?
前天村裡放電影。收門票,每人兩角。高音喇叭剛在村子上空響起,二流子顧永寶就徑直闖了進去。守門者擋住要錢,他哼了一聲,說:“沒有!”
“都沒有這電影還放不放?借去!”
“兩毛錢要在哪裡去借?老子不看了!”我在暗中聽見顧永寶的話,就覺著這家夥居心不良,果然不到一刻鍾,電燈突然熄滅,音響全部消失――電源被掐斷了。
顧永寶之流,其實隻能算是“家門上的狗”。在村裡這幫溫順的良民面前,他是力大雄猛、呲牙裂嘴的獅子,到了外面,聽說隻是剛出縣城,就連一條哈巴狗也不如。知道底細的人說,他在擠公共汽車時,不小心撞在人家姑娘的屁股上,立馬被一幫男子給踢了個狗啃屎,鼻青臉腫地逃了回來。
回來也就算了,沒人問他究竟如何受了傷,偏他做賊心虛,竟反吹噓自己在外面如何英雄,如何如何赤手擒歹徒,等到目擊者把底露出來,顧永寶就實實變成一隻癩皮狗了……
堂妹的故事並沒有結束。
快兩個月了,她就一直住在娘家。自打出事以來,男方就再也沒有來過人影,似乎一打一鬧,這婚姻就會不了了之。慧子也真傻,以為自己從此就脫胎換骨離了苦海,可以自由可以重新選擇了。就在她將藏了多日的血衣洗乾淨、就在她快要忘了自己的腦震蕩還未痊愈的時候,有人帶著說客,請她回去。
她哭著跑了出來。
她說,她死也不回去。看著她淚流滿面視死如歸的樣子。我不得不去她家,陪著男方請來的“說客”,周旋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