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吃了早飯,一行三人便再次出發。育祁看著馬車走遠,對二皮道,“通知晁洲那邊準備一下。”
“哎。”二皮應聲去了。
育祁抱著胳膊在門口靠了會,也起身去了後院馬廄。
績吾頭上戴著鬥笠坐在車轅上,將蓑衣披在馬身上,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打在車棚子上啪啪作響。麗娘在車裡道,“鏢師小兄弟,你可要進來躲躲雨?”
“不用,”績吾輕喝一聲,揮了揮鞭子,加快速度避過這陣雨。待雨聲漸漸不聞了,他將蓑衣搭在車轅上,仍戴著鬥笠,速度卻慢下來,鞭子在手裡悠悠地晃,馬走的悠閑,甚至還不時低頭啃上一口青草。
就這樣晃到了西邊雲彩鋪了開來,他們的馬車還在晁洲城外。麗娘終是有些坐不住,掀開車簾問道,“鏢師小兄弟,可是有什麽不妥?”
績吾道,“這一路都聽說晁洲不安穩,現在這麽晚進城隻怕出岔子,不如就在城外歇一晚。”
麗娘一聽便遲疑起來,回頭去看蠻蠻。績吾也透過簾縫去看,只見蠻蠻端端正正坐著,一動不動的,乖乖巧巧地道,“娘,聽績吾哥哥的。”
績吾將馬拴在樹上,下去找枯枝來生火。冷不丁回頭,就見蠻蠻站在他不遠處,手裡拿著幾根木柴,甜甜地笑著,“績吾哥哥,我也來幫你。”
“不用了,差不多夠了。”績吾將她手裡的枯枝接過來,蹲下問她,“身體可好些了?”
“好多了。”蠻蠻懂事地點頭。
“看你臉上都成小花貓了,走,哥哥帶你洗把臉。”績吾說著將枯枝放下,牽著蠻蠻走向旁邊那條小河。雨過天晴,似乎是被雨水洗涮過的原因,天空格外亮,即使隻有一彎弦月,月光仍是在河面泛出粼粼的波光。
蠻蠻忽然停下,張開手臂看著績吾,“哥哥抱。”
績吾彎腰將她抱起來,正看向水面,蠻蠻突然道,“哥哥你看,我娘怎麽了?”
九嬰刀忽然抖了幾下,績吾心中一凜,轉頭看向麗娘,將喉嚨正好露在蠻蠻眼前,便見蠻蠻眼睛徒然全黑起來,聲音輕輕地吐在績吾耳邊,“哥哥你不知道嗎?想看我是不是鬼嬰,用水是不行的。那顆珍珠耳環你既然拿到了,就應該猜到了啊。”說完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一口咬向他的喉嚨。
績吾一開始就暗暗警惕,在她開口說話時就下意識向後撤身子,然而此時肩膀被她兩隻手扳著,鐵鉗似的躲不開,他隻得一手扼住她的脖子,防她咬住自己,一手去握九嬰刀。這時鬼嬰一把按住績吾去握刀的手,喊道,“娘!蠻蠻要刀!”
正呆呆看著兩人的麗娘聽此忙跑過來,雙手去抽績吾背後的刀。眼看著九嬰刀被抽走,績吾扼住蠻蠻脖子的手立時下了狠力,蠻蠻被掐得眼珠都有些凸出來了,兩相逐力良久,終是先松了手,被績吾一腳踹了出去。
績吾不顧幾乎被穿透的肩膀和手臂,快速奔向麗娘,麗娘的力不夠他揮一根指頭的,很快搶過了九嬰刀,他正撕下胳膊上帶血的布來擦九嬰刀時,蠻蠻急了,經過客舍那番試探,她知道九嬰刀染上那血的威力,一把拉住麗娘扔向績吾,績吾忙伸手穩住麗娘將她推至一邊。而就這個空檔,鬼嬰已再次撲了過來,一腳踢開九嬰刀,雙手直掏向績吾的胸口。那手上長長的指甲如犀利的刀片,幾乎是一瞬間就陷進皮肉捏住了績吾的心髒!
績吾覺得全身的血都衝到頭上,手上的勁一下減了下來,
他咬緊牙,去拽蠻蠻的手。蠻蠻根本不在乎那點力氣,她甚至將臉貼向他,獰笑著宛若詛咒,“拿九嬰刀的人都該死!” 這時遠處躍來一個人,停在馬車頂上,見到當下這種情況,驚呼了一聲,手中劃出一劍就要向鬼嬰身上射來。
績吾余光看清來人,咬牙提出一口氣,“不用你幫!”說完,雙手松開鬼嬰,閉眼深吸了口氣,便覺體內那股時常到處流竄的氣,開始在丹田處凝聚,又源源不斷向胸口湧來。霎時間鬼嬰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隻覺插在績吾胸口的十根手指似是在石磨裡碾一般,疼得她渾身都抽搐起來。
而績吾此時猛然睜開眼睛,右手向上伸出,口中喝道,“九嬰!”被扔在一旁的九嬰刀開始顫抖起來,片刻後飛起來回到績吾手裡。許是天性裡對九嬰刀的恐懼,蠻蠻下意識向後撤去。績吾雖極力收勢,刀仍是砍在了自己前胸,染了血的刀身立時通紅起來,騰騰的殺氣呼嘯。
他顧不得疼,起身一刀就向蠻蠻掃去,刀氣砍在她腿上,她立時一聲痛呼失了右腿。在績吾欲要再砍時,麗娘瘋了似的將蠻蠻護在懷裡,跪著求績吾,“你放過蠻蠻,放過我的蠻蠻!我們給了你錢,你不能殺她!”
“閱秋也給了我錢,我怎能不替她報仇?”績吾逼近,“她是鬼嬰,吃人心害人命,你還護著她?她剛才可是要用你擋刀的!”
“我知道她不對,可她是我女兒!”麗娘抱著蠻蠻往後退,絲毫不跟松開。
育祁坐在馬車頂上開了口,“她這種早被迷了竅,勸不了的。”說完他手上一彈,那婦人雙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蠻蠻見此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正要逃跑,卻被九嬰刀劈個正著,轉眼化為飛灰。
育祁看著績吾一身的血,不由嘖嘖歎道,“你這人真的是不要命啊。”
績吾抬頭望那弦月,心想自己這趟護著的三人,死了兩個,唯一活著的還迷了竅,真可謂是慘淡收場。而這般惆悵尚未成形,又見幾道黑影飛速而來,很快聚在了河對面。看身影,有大有小,最小的看上去不過一兩歲,最大的八九歲。九嬰刀上本有些淡去的血色突然再次沸騰起來,興奮地嗡嗡抖動起來。績吾見此反應過來,“他們也是鬼嬰?”
育祁點頭,“他們應該是來接應剛才那個鬼嬰的,不過來晚了一步。”
績吾才要動,只見對面草叢一陣晃動,霎時翻身而出五個身穿藍白道袍的道人。只見他們每人一角,成五行分立之勢,手中白光一閃,結出五行陣。那些鬼嬰見此紛紛要逃竄,但剛碰到白線就被彈回來,根本無路可逃。而那五行陣越收越緊,到最後現出一張網將鬼嬰網了個結實。之後那幾人又眼花繚亂地一陣穿梭,將網口封死。這一切不過是須臾之間,可見幾人是配合慣了的。
一位穿道袍的少女望過來,先衝育祁打招呼,“師兄!”又看向績吾,臉上神情一時頗為複雜,似是欣喜又似是尷尬,好一會才道,“你好,又見面了。”
績吾也認了出來,這位少女正是那日給他領路又擺了他一道的蒼笛。他未理,只看向育祁,“你早就知道蠻蠻就是鬼嬰?”
育祁忙擺了手,“我哪有那個本事。隻是你昨晚說好必要驗證一番,但早上又變卦走了。以你的性格,定是瞧出了端倪,所以我猜那鬼嬰必在馬車之中。”
“所以,你就讓我當引子給你布陣?”績吾冷笑,“不愧是師兄妹,套路都不再變的。”
育祁有些摸不著頭腦,蒼笛卻漲紅了臉,囁嚅著說不出話。
“育祁師兄。”這時又一女聲傳來,便見蒼笛身旁站了位女子,容貌與她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柔和嫻靜。育祁見了她,一直弓著的背不由挺了挺,聲音也清了清,笑道,“蒼琴,你也來了。”
蒼琴笑著點了點頭,轉而對績吾道,“上次在五葉城外的事,我聽妹妹說了,是她性情跳脫做錯了事。我代她向你賠罪,還望見諒。”
績吾見她這般好聲好語,自是什麽脾氣也發不出來。他向來雖對看不慣的人敬而遠之,卻也不是錙銖必較的人,見此便擺了手,“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必再說。”
“多謝!”蒼琴又是衝他拱了手,“在下蒼琴,惜塢嶺嶽陽道長門下弟子。”又指了指身旁兩位雙生子,“他們是智然、慧然,是在下同門師弟,”最後指向一位才不過十一二的小子,“這是阿沛,同家妹一樣為鳳陽師姑門下弟子。”
如此鄭重的介紹,績吾也便拱了拱手,“在下績吾,來自百獸谷。”說完也不看對面幾人神色變幻,抱起麗娘放進馬車,便要進城。
蒼琴又開口道,“這位婦人是被鬼嬰迷了心竅,需要診治一番才好。”
“你能治?”績吾心裡一動,見蒼琴點頭,稍猶豫了下,便道,“那麻煩姑娘了。”
績吾繼續趕馬車,但總忍不住看馬車頂上端坐著的四人,“馬車夠大,你們坐在上面乾嗎?”
育祁看著他,一臉理所當然道,“馬車要留給師妹們。你放心,我等自幼練功,保證坐不塌你這馬車。”
績吾不由冷笑,心道,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