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吾眸光一戾，想起在東方鬼穴時的情形，便撕下一塊衣衫浸滿自己的血，擦在刀刃上。果然便見刀身開始微微發紅起來，當又一個鬼嬰撲上來咬時，便一個揮刀砍出去，就見那個鬼嬰尖叫一聲，直接化成了飛灰。再一刀揮砍出去，一下子便滅了兩隻鬼嬰。其他鬼嬰見此，立時哇哇大哭著四下逃竄，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育祁震驚地看向九嬰刀，只見此時的刀身鮮紅如血，其中仿佛有無數隻鬼嬰困在裡面，絕望地掙扎和嘶吼。他不由打了個寒顫，心想果然不愧被鬼域稱為第一煞刀。

　　“它們是衝九嬰刀來的?”績吾轉身看向育祁，將已恢復常色的刀負到身後。

　　育祁道，“我也隻是猜測。鬼嬰本來就可以感知到九嬰刀，這一下來這麽多鬼嬰，肯定是過來試探的。你這一路既然是要去晁洲，還是小心為妙，那的情況比這邊嚴重得多。”

　　“它們是為九嬰刀，你呢?”績吾看著育祁，“不管是為什麽，必定沒按好心。”說完一把推開他，進了客舍。

　　育祁不由笑了，“幫了你不感謝也罷了，竟然卸磨殺驢。”

　　“你是驢嗎?”績吾頭也不回，“除妖邪不就是你們道人該做的?別亂記我頭上。”

　　“你！”育祁語塞。

　　客舍堂中擠著店家、二皮及三位客人，並沒見閱秋和蠻蠻母女。他忙上樓一間間將房門打開，在蠻蠻的房間裡看到了她們母女，不由松了口氣，“無事吧?蠻蠻身體可好些了?”

　　麗娘幫蠻蠻掖了掖被角，似仍有幾分驚嚇道，“無事。蠻蠻睡了會，好多了。”

　　“可見到閱秋了?”

　　麗娘伸手撫著蠻蠻的臉頰，道，“沒有。”

　　績吾心中奇怪，這閱秋去哪了?他再次一間間的仔細找，還是沒見到人，最後他走到回廊盡頭立著的一扇舊門前，剛將門掀開，便看到貼牆站著一人，雙目圓瞪，皮膚下的血似乎都要爆出來，胸口只剩了一個血窟窿，素淨的衣衫被染成了紅色。

　　“心被挖去吃了，跟門外那些死屍一樣，這是鬼嬰的做法。”育祁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績吾，我可能要死了。”

　　閱秋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績吾隻覺得手腳發涼。片刻後他似想起什麽，又開始上下跑著看起來。育祁也想到了，跟在他後邊看，一圈下來，兩人對視片刻，績吾先開了口，“所有窗戶上的符咒都好好的。”

　　育祁則道，“當時鬼嬰一股腦全往前門衝，後門我清理乾淨就去了前面。有沒有其他鬼嬰從後門進……我的確不能保證。”

　　績吾想說前門他敢保證，可那等混亂的情況下，又怎能真正保證沒有漏網之魚呢?

　　“可有一點很奇怪，鬼嬰嗜血，一般不殺盡不罷休。這個鬼嬰殺了一個就罷手，還知道藏屍匿跡，絕對不會是外面那些未成氣候的鬼嬰。”育祁接著道。

　　“你是說，它有可能還在店裡?”績吾下意識掃視堂中幾人，著重看向那三位客人，這三位都是男客，一個上了些年紀，另兩個是結伴的兄弟，都是二十不到的少年。此時都是白著臉，明顯受到了驚嚇。

　　“你可有辦法分辨出來?”績吾問育祁。

　　育祁走到大門前望了望天上，“有月亮的晚上才行，用鏡子便可。今天不行。”

　　績吾將拳頭握得咯咯直響，雙眼冒著戾氣，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良久，他才抬腳重新上了二樓。他蹲在閱秋屍體旁，

將外衫脫下遮在她身上，心裡很是難受。她比自己也不過就大了幾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卻這樣倉促結束，甚至死不瞑目。她把命交給自己保護，自己卻沒有護住她。　　他坐在地上，倚著牆根，沮喪與悔恨滿腸。他在上水時看到別人招鏢師，想也沒想就過去了，一次護三個人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就是從上水到晁洲嗎?能有什麽事，大不了就是遇到幾個刺客、幾窩山賊，又如何能難住他?

　　可是，最緊要關頭他對著鬼嬰起了不該有的惻隱之心，又沒有考慮周全，讓鬼嬰鑽了空子，更可惡的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個鬼嬰是否還在客舍，在的話又是哪一個。

　　“屍體還是焚了吧，不然怕會屍變。不要讓她死了也不得安生。”育祁站在遠處道。

　　績吾又坐了很久才起身，抱著閱秋的屍體下了樓。客舍外不遠處正起了火堆，店家和二皮正抬著死屍往火堆裡扔。績吾給閱秋單獨生了火架，看著火苗越來越大，而後漸漸寂滅。個把時辰前還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只剩了一把灰。

　　他將骨灰細心包起來，決定把她送回晁洲。

　　收拾停當時已是半夜，店家、二皮及客人都去休息了，育祁見績吾坐在堂裡沒有回屋的意思，也在一旁坐下，“你打算怎麽辦?”

　　“明天應該就有月亮了吧?”

　　“你想確定這裡的人有沒有鬼嬰?”育祁了然，又道，“你被鬼嬰咬這麽多口，要處理下嗎?”

　　績吾搖頭，“不用。”

　　“你這人還真是有意思，擱一般人身上，被鬼嬰咬上一口，不死也得癱半邊。”育祁笑著道，“你倒好，什麽事都沒有似的。”

　　“聽說黑麟君是你們國師的師兄，地位十分了不得。怎麽，我殺了他，你也像是什麽事都沒有似的。”績吾挑眉看他。

　　育祁搖頭失笑，“你這小子真是，問你什麽都得擋回來。不錯，黑鱗君是國師的師兄，他的死惜塢嶺的確不會就這麽算了。但是，現在沒人敢動你。原因你應該知道。”

　　績吾眼皮一跳，正要說難道因為自己是至陽之人，但轉瞬又想起萏河的話，四象陣是絕密，這個秘密國師既然連黑麟君都沒有告訴，又如何會所有道人都知道了且不會動自己?想至此，他冷笑道，“你們這幫道人就這麽喜歡耍嘴皮子?直接說會死不成?”

　　育祁也便不再繞彎，“因為九嬰刀。鬼域封印時，九嬰刀隨著大國師一起被封在陣中。當初便有傳聞，九嬰刀會隨大國師一起再次出世。”

　　“所以，你們以為我是大國師的轉世?”績吾隻覺得好笑。

　　育祁也笑，“隻是有這種可能。大國師以身祭陣換得人間太平，沒有人敢也不會去冒犯他，就算隻是一個不知具體來路的傳聞。也有人說黑鱗君之所以白死，就是因為動了奪九嬰刀的念頭。況且，上面一直按著你殺黑鱗君的事，這態度算是明顯了。”

　　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卻開始下起了雨，不算大，卻淅淅瀝瀝總也不停。那三位客人都起的極早，經過昨夜那樣的詭異事，都不敢再停留。績吾按住大門將他們攔住，“現在幾位還是留下的好。昨天客舍有位女客被鬼嬰殺了，那個鬼嬰很可能還在我們中間。為了安全，還是待晚上有月光了辨認一下為好。”

　　一聽客舍裡這幾人中有人是鬼嬰，幾人本就慘白的臉幾乎成了死灰。那年紀大些的道，“若那個東西果然在這客舍裡，我等和它關在一起豈不是作繭自縛?”

　　那兩個少年一聽就要強行往外闖，大些的那個道，“我和弟弟自小一塊長大，我們不可能是，快放我們離開。”

　　績吾自是不應。

　　這是育祁走了出來，對三人道，“績吾說的沒錯，還是驗證一番為好，這畢竟關系到一條人命。放心，我育祁自當竭力保護幾位周全，斬殺邪祟！”說著，執劍拱了拱手。他劍首的皮繩上墜著一塊玉，玉上雕有青峰戴月，正是惜塢嶺的標志。三人對視一眼，終是沒再往外出了。

　　這時，麗娘從樓上慢慢走下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問績吾道，“鏢師小兄弟，我們可要趕路了?”

　　“大嫂，”績吾對她拱了手，“今天天氣不好，又出了閱秋姑娘的事，我們明日再出發。”

　　麗娘聽此不由露出愁容，“這樣啊，可是蠻蠻又不好起來。”

　　績吾一聽也擔心起來，“又不好了?我去看看。”

　　隨麗娘到了二樓房間，屋裡沒有開燈，很是昏暗，隻窗戶淡淡的光映進來， 看得到床上躺了個瘦小的身影。績吾走近前，只見蠻蠻一張蠟黃的臉上竟然泛起黑絲來，沉沉的帶著股死氣，心頭立時大驚，“怎麽這樣凶險了?”

　　“可能昨天受了些驚嚇，”麗娘抬手拭淚，“如果不是蠻蠻最近越來越不好了，妾如何會帶著她往晁洲去?人人都道晁洲如今就是鬼域。”

　　先前的交談中，績吾便已知道她們母女此番去晁洲正是尋醫。她們與閱秋一樣，都本是晁洲人，三年前跟著難民一起逃往上水城。但偏偏蠻蠻又犯了兒時的舊疾，看遍大夫都瞧不出原由來，不得已隻能回晁洲找當時救命的老大夫。看現在這情景，蠻蠻的病情是再拖不得，驗證一事隻怕是做不成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正在猶豫該怎麽辦時，目光所及突然有什麽東西一閃。他定睛一看，只見床腿內側有一個圓圓的東西，散著微微的白光，是一顆珍珠！

　　他抿了抿唇，蹲下身摸了摸蠻蠻的額頭，對麗娘道，“客舍有位道長，不如讓他幫蠻蠻看看?”

　　“不！”婦人立時反對，情緒一瞬間變得激烈起來，見績吾詫異地看她才反應過來，緩了緩道，“妾不知帶著蠻蠻給多少道人看過，他們什麽也看不出來，還說我的蠻蠻得的是怪病。又是銀針又是符紙的，不知道折騰了多少回。可憐我的蠻蠻受了這麽多罪，卻沒有任何好轉。現在蠻蠻這樣，是萬萬經不起折騰了。”

　　績吾點頭，“如此。那你收拾一下，我們就走。”

　　關上房門，他駐足站了好一會兒，方伸出左手，而手心裡躺著一隻珍珠耳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