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吾坐在前面趕車，一路向晁洲而去。

　　晁洲，績吾咀嚼著這個城池名字，心想還真是巧了。但想到萏河常時走的荒僻小路，自己此番要走的官道大路，要遇上並不容易。想至此，他長長吐了口氣，心裡的滋味卻有些複雜。手上揮了下鞭子，馬兒低鳴一聲跑得更快了些。

　　才出了上水城，閱秋便掀了車簾，也坐在車轅上，整個人的狀態與在城中那股嫵媚妖嬈不同，露出幾分灑脫來。她一邊晃著腿，一邊問績吾，“你是哪裡人?可去過晁洲?”

　　績吾搖頭，“我是酒城人，算是第一次到東邊來。”

　　“酒城，那在中間了，你這一趟可真夠遠的。”閱秋笑起來，“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績吾聽她說話隻一半，不由問道。

　　“上水下水那麽多年輕人，都被征到晁洲去了。那地方如今就是鬼門關。”閱秋看著績吾，“閆三院子裡躲著幾個鏢師呢，都不敢接晁洲的活。你這次去，可要有心理準備。”

　　“那裡是戰場?”

　　“大家以為都是。”

　　績吾轉過臉來看她，“你說話怎麽這麽喜歡賣關子?很好玩嗎?”

　　“哈哈，”閱秋大笑起來，好一會仍是止不住，“你這麽認真乾嗎?好，不賣關子。朝廷征兵去晁洲，打的便是與削藩固僵的名義。不過這段時間我跟著城書，一天他喝多了就說漏了嘴，說他前幾天去晁洲送兵，不下於去鬼域走了一圈，到處是死屍，還有好多吃人的娃娃。”她說著輕輕“噓”了聲，指了指馬車裡面，“而且我還聽說，那邊聚了不少道人，你說尋常的戰場道人哪會去?所以，這裡邊絕對有蹊蹺。”

　　這話若擱以前，績吾只會一笑置之，但如今聽來卻隻覺心驚，鬼域已經開了不成?他想了會，便有些好奇地看向閱秋，“你知道了這些，為何還往那去?”

　　“唉，”閱秋歎了口氣，抱起胳膊緩緩道，“我本就是晁洲人，如今這個情形，隻怕家裡人都不在了，我想去看看大牛哥還活著沒。我小時候家裡窮，大牛哥家比我家好一些，便常常分東西給我吃，別人欺負我他便打回去，待我是真好。我那時還說長大就嫁給他，可惜，早早就被家人給賣了。不去看看他，我總不能安心。我這一輩子，享過別人沒享的福，吃過別人沒吃的苦，也沒算白活，還能怎麽呢?我這樣的人，死了後有可能會成為魂引，有三百年的時間去消磨呢。”

　　可能話題有些沉重，直到天黑歇腳，兩人都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傍晚，他們投宿在半路的客舍。櫃台裡坐著的是個白衣的年輕人，向後仰躺著頗有幾分不正形，見有客人進來也隻是斜眯了眾人一眼，超裡屋喊道，“二皮，有客人了。”

　　“來嘍！”叫二皮的小少年迅速跑了過來，熟練地招呼起幾人來，“客官，要幾間房?可要備些吃的。”

　　閱秋撥弄著耳邊那縷碎發，笑著看績吾，“兩間如何?”

　　績吾有些驚訝，“你們三個睡一間，不擠嗎?”

　　櫃台裡坐著的那個年輕人“噗嗤”一聲笑出來，似是被口水嗆住了，咳個不停。

　　閱秋嗔了績吾一眼，心想這人是真不懂還是裝呢，索性挑明了逗他，“她們娘倆一間，我們一間，就擠開了嘛。”

　　績吾看了她一眼，認真道，“別，我可沒錢。”

　　“嘁，你這人，真是不解風情。”閱秋哼了聲，對二皮道，“三間，他住中間。

順便，給弄桌吃的，餓死了要。”說完扭著腰上了樓，二皮忙到她前面引路去了。　　“哥哥，你不上去歇歇嗎?”蠻蠻被娘親麗娘抱在懷裡往樓上去，見績吾提腳往外走，便問道。

　　績吾見她臉色十分不好，便走近幾步，笑著道，“哥哥去喂馬，蠻蠻先去歇歇，一會下來吃飯。”

　　蠻蠻乖巧地點頭，婦人滿是感激地衝績吾點了點頭，上樓去了。

　　績吾提了半桶水來飲馬，馬累了一路，一口氣喝了大半桶。他又忙抱了乾草來喂，一邊看它吃一邊撫著它的脖子，極有耐心。

　　“有夥計專門喂馬的，客官何須自己親自來?”績吾轉頭，就看見那個白衣年輕人走了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績吾對這樣的審視有些不喜，自顧給馬翻草，並不理。

　　“我叫育祁，兄弟怎麽稱呼?”白衣男子又往前湊了湊。

　　“我天生獨一個，沒什麽兄弟。你想說什麽就說，扯什麽有的沒的。”績吾轉過身對著他，“從我進客舍，你眼睛就直往我這刀上瞅。”

　　育祁笑起來，過了會道，“你是從五葉來的吧?黑鱗君是你殺的?”

　　“我見你們所有窗上都貼有符紙，你是道人?”績吾反問。

　　“哈，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怎麽，用九嬰刀劈殺黑鱗君的奇人，不敢告訴我名字?”

　　“你們這群人真是慣會裝模作樣，她們在堂上喚了我好多次，你聾了不成?”績吾喂好馬，直接就向前院走。

　　育祁看著他離開，笑著道，“有意思。”

　　吃過飯，天已黑透了，閱秋卻沒休息的意思，另上樓換了身裝扮，穿了素淨的裙子，將珠花釵子全摘了，隻戴了副珍珠耳環。一邊下樓一邊對績吾道，“我出去看看，你可要一起?”

　　“這外面荒山野嶺的，有什麽好看?”績吾攔住她，“店家說最近這邊不太平，有些邪乎，你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你不是我請的鏢師嗎?有你在，我不怕。”閱秋巧笑嫣然。

　　“蠻蠻她們母女還在上面。”績吾蹙眉。

　　“你當初接鏢的時候就該想到啊。”閱秋笑著，但也不多為難他，“放心，我就是看外面有些螢火蟲，又有星星，想去看看。就在客舍門外，不走遠，我惜命著呢。”

　　績吾隻得跟在她身後。

　　地上的螢火蟲與天上的星河遙相輝映，閃閃爍爍，神秘安詳。閱秋果然往山坡上走了沒多遠便停了腳步，“小時候我經常跟著一群小夥伴去撲螢火蟲，然後放在帳子裡，就那樣能看著一晚上不睡覺。那時候多好啊。”

　　她沒聽到績吾回話，轉過身來，就見他正抬頭望著天上，昏暗的夜光映出他硬朗的輪廓，他似在想著什麽，嘴唇卻抿得緊緊的。她不由挽了挽耳邊的碎發，自從打算來晁洲，她就總想起以前。她記得村口的三祖母說過，“人老往回想的時候，差不多就是要走了。還有活頭的人，不都得想明天該吃什麽、做什麽嗎?”那段時間三祖母總是跟他們講她小時候的事，而果然沒多久，她便死了。

　　“績吾，我可能要死了。”閱秋突然道。

　　“嗯?”績吾被她的話嚇一跳，回過神來，剛要說她亂講，背後的刀卻突然抖動起來，他四下看去，便見那原本到處飛著的螢火蟲不見了，多出了一雙雙紅色的眼睛，腥臭的氣味直撲過來。

　　“績吾，那是什麽！”閱秋一把拽住績吾的胳膊，嚇得腿都軟了。績吾忙一手抽出九嬰刀，一手攬住閱秋，迅速向客舍去。到了客舍門口，一把將她推進去，“快，去找蠻蠻她們，不要出來。”說完，他又大喝了一聲，“育祁！”

　　育祁也是察覺到了動靜，提著劍出了來。一看到無數雙紅眼睛，也是吃驚不小，“怎麽回事?”

　　“先別管這些，”績吾急道，“你守後門，我守前門。對了，你貼在窗上的那些符紙有沒有用?”

　　“放心，不是擺設。”育祁知道眼下的確不是多問的時候，他一邊喊著二皮的名字，一邊回頭衝績吾確定道，“是個男人，你就跟我說一句，你跟外面那些東西沒關系。”

　　績吾已展身向衝過來的死屍劈去，回頭看了育祁一眼，“我跟它們沒關系。”

　　育祁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向後門而去。

　　湧來的死屍大多數沒成氣候，胸口都有一個空洞，一刀下去便倒了一大片，它們身上的腐汁不可避免地濺到身上， 但除了稍稍的麻並沒有其他不適，績吾便更加放開了手腳。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四周突然傳來小孩的笑聲，在耳朵旁不停回蕩，極為的詭異。他定睛去看，便見再次湧來的一批死屍肩上坐著幾個小孩，正看著他拍著手笑。

　　他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那些孩子卻已經飛快地竄到地上，幾個縱躍爬到他身邊，張口就咬在他腿上！好不容易將那個小孩甩開，更多的小孩向他撲了過來。他舉起刀，但看著那一張張雖猙獰卻真實的娃兒臉，他怎麽也下不去刀，隻能躲閃。

　　這時後門的育祁從屋頂跳了過來，見此情形，忙道，“這些都是鬼嬰，用九嬰刀啊！”他說著便一個劍影刺向一直抱著績吾腿咬的男嬰，那男嬰被一劍刺穿腦袋，終於松了口，轉過臉看向育祁，面上沒什麽表情，嘴卻突然張開，露出滿嘴的血肉，哇哇地哭了起來。育祁又一劍過去，終於將它打飛。

　　他摸了把臉，看向績吾，見他身上被咬的一塊一塊的，唬地一跳，“你還不用刀?找死?他們又不是真的孩子！”

　　績吾咬了咬牙，把眼一閉，一刀就掃了出去。而出乎他和育祁意料的是，刀刃竟然沒有對鬼嬰造成任何傷害，僅僅是將它們打飛了而已。

　　鬼嬰見此都笑起來，一個個衝績吾手腕咬去。

　　“這怎麽可能?九嬰刀竟然殺不了鬼嬰?”育祁張大了嘴巴，比績吾還驚訝，片刻後他神情一動，他剛才還在奇怪為什麽所有鬼嬰都湧向了前院，難道……他忙對績吾道，“小心，它們是衝九嬰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