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要小看我。”這句話是當著數十位同學的面說的。 那是在班會上,班長主持,班主任垂簾,大談學習之道,並讓成績優異的同學一個個上講台發布學習心得。班會主題是:“一幫一,一對紅”。
具體說來,就是成績前十名的和後十名的一對一組成學習小組,似乎這樣可以求一個平均數,把成績差的拉上來。比較神奇的是好的也不會掉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感慨不已,第一個想出這招的真是天人啊,極其成功有效地將資源進行了優化配置,減輕了多少老師多少負擔。
前面九位差生都有主兒了,剩下一個陳楓——最差的,自然應該配最好的。
那個小女生,也就是學習委員,臉紅紅的,很靦腆地說:“不好吧,我還是……幫他吧……”她說著指指自己的同桌。
那個同桌自然不是我。雖然他成績也很爛,總比我好些,而且是最新掉下去的,不似我這般長期墮落不可救藥。
後面幾個同學笑出聲來。學習委員果然聰明,懂得避重就輕。
班長立即做出了反駁,並舉出理由若乾:一,該生已有主,你學習委員也不能橫刀奪愛;二,陳楓是最差的,只有你才救得了他。
小女生的的臉更紅了,吞吞吐吐地:“可是……我,可是……不……”
我從左後方盯著她的臉,做出了如下判斷:一,我確實很爛,容易被人瞧不起;二,該女生怕吃苦,不愛勞動;三,該女生喜歡唱《同桌的你》。
班長和學習委員展開小對峙,教室裡的哄笑聲逐漸響亮。
我不知道他們在笑誰,只知道最可笑的不是我。
這個時候就需要班主任出來一錘定音了。只見她掀起簾子……哦,錯了,是離開凳子,走到小女生跟前,語重心長地進行了幾秒鍾的思想教育。
小女生迅速地絕望了,接受了不公正的命運。
她向我看過來,擠出一個笑容。
我很想對她說:別勉強,不好笑就算了。問題是我也得回一個表情,而回復別人笑臉的,通常也只是笑臉。
我笑得自然不?
哄堂大笑。連班主任都樂了。
整個教室籠罩在歡笑的海洋中。
受這氣氛感染,我也笑出聲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漸漸的,四周的笑聲沒了,只有我一個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我笑得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也好久沒這樣暢快地笑或哭過了吧,就象個瘋子一樣。
他們都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我,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狀況。我稍稍抬頭注意了一下,就連班主任那充滿大智慧的眼眸中也在透出疑惑。
我覺得很假,一切都很假。眼前的人,還有我自己,都在不自主地演戲,可惜演技都很拙劣。
笑累了,聲音小了,我就站起身來,說了開始的那句話。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是永生不忘的過去。
這段日子裡,世界上比我更刻苦學習的人並不多。
這樣來分析。一天是24小時,各種雜事包括吃飯上廁所要耗去一個小時,睡覺二小時,而我向來喜歡睡懶覺,於是經常要睡三小時,剩下的一點可憐時間,就是用來學習的。
年輕就是好,精力旺盛。
吃飯時,嚼著大米想著三角幾何;行路時,
捧本歷史書邊走邊晃;上廁所時,兜裡揣著兩種不同的紙張,是衛生紙和英語卡片;睡覺前,背一背唐詩宋詞;做夢時,會跳出化學方程式;起床時腫著眼睛穿衣服,眼前金星直冒仿同摩擦生電…… 偶爾會在聽課或看書時打瞌睡,清醒過來便狠掐自己的大腿,同時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自己。
我說你他媽還想不想混了,你以為自己有資格打瞌睡是不是。
我想起古人懸梁刺股,鑿壁偷光,我總還好過他們。
我又想起古人聞雞起舞,他們還不如我。
反正一天只有這麽多時間,任你多刻苦都有個限度,而我正盡力接近那個極限。
每到課余時間,“一幫一,一對紅”活動就開展得如火如荼。一大群小老師唧唧喳喳的,象極了某種曾被劃入“四害”的生物。
小女生最後還是達成了心願,當上了同桌的小老師。而作為最不可救藥的學生,我是倒數十名中唯一沒卷入活動的。
我一個人看書,但有時候會停下來幾秒鍾,看看四周的景像。
15歲,我的年齡是班上最小的,卻總是產生比他們大的錯覺。
“高中生都是些小孩子!”
我不記得這句話是誰說過的了,當時很有些鄙夷,覺得那個“都”字用得大不象話。
又看看幾個已經很疏遠了的朋友:驍和銳老喜歡在紙上下五子棋;煌也被卷進“一幫一”,做為前十名的優秀學生。
笑一笑,就低頭繼續看書。
我不敢保證是否笑出了表情。
父母感受到孩子身上這種可喜的異常了,但是都不大相信改邪歸正這回事,畢竟他們已經失望了太多次。
“一切都得看結果。”
這是父親很喜歡說的一句話。只有結果才能證明過程。
期末考試一天天逼近,小老師們的無償勞動越來越頻繁。班主任看到這種紅紅火火的氣象,經常滿意地點頭微笑。
我時常想,如果這些老師是“小”老師,那麽這些學生是“什麽”學生呢?
我會考不過這幫家夥的!
考試前幾天,班上的氣氛有些緊張。我卻放松了。我想起當年中考,也是很放松的。
不同之處在於,中考的放松是因為茫然;此時的放松卻是因為已經沒有東西可學。
對,學無止境,但是學有階段。
快考試吧,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考前兩天,補充了睡眠。
然後,考前最後一個晚上,我又來到了老地方,仿佛是,被魔咒召喚著。
當心靈終於沉靜下來之後,我發現自己仍是當年那個陳楓,一丁點一丁點都沒有改變。
拳皇97,兩個人正在撕殺。一個是京,一個是庵。
“最終決戰奧義·無式!”“禁千二百十一式·八稚女!”
我渾身一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