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蕭素絹比蕭朔大三歲,這是一朵花,一朵帶刺的玫瑰花。
二十四歲還沒定婚的女人,在八十年代絕對屬於“大齡剩女”范疇。可對此,不管是父母還是姐姐蕭素絹自己,全都不在意。
“你怎回來了?”
看著風風火火推開門的蕭素絹,母親走過去一把拉她進門。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門外,這才關門拉上布簾道:“出啥事了這是?”
踉踉蹌蹌穩住步子進門的蕭素絹沒理會母親,而是一把拽住蕭朔的手道:“誰欺負你了,告訴姐...........”
“姐~!”
“你個窩囊廢,怎這麽讓人不省心呢?是學校安排的實習單位不滿意,還是又跟同學鬧別扭了?不是我說你............”
看著眼前一臉關切,“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蕭朔笑了,這就是家的感覺。有事一起扛,有難一起渡,有福一起享。
“前世,”蕭朔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父親已經過世,母親在養老院中唉聲歎氣,姐姐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守著一堆鈔票過日子,弟弟進了監獄,一判就是二十年...........
真好~!
是啊!真好~!
此時,父親蕭建軍四十七歲,雖然身上帶傷卻身體硬朗。母親四十五歲,照料著丈夫和子女。姐姐二十四歲,蕭朔二十一歲,弟弟蕭辰東十九歲,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
“怎不說話,啞巴了?”
見蕭朔不說話看著自己傻笑,姐姐素絹就氣不打一處來。
“沒事~!就是想你們,想家了!”
蕭朔的樣子不像是在說假話,以至於姐姐蕭素絹驚奇道:“唉?怪了啊!平日裡老不著家,嫌棄這,嫌棄那的蕭大才子,有一天也會想起咱家這個狗窩來..........”
“哎呦~!媽你打我幹嘛呀!”
不等姐姐蕭素絹說完,母親就作勢打了她兩下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小朔想家怎麽了?這一走幾個月,誰還不想家是怎麽著?你不想啊?”
“想,我想行了吧!我說媽,您就偏心眼吧!”
“誰偏心眼了?你不是你媽身上掉下來的肉?.........”
“行了媽,我還不知道你?既然沒事,我幫你做飯去。”
...........
母女倆的打趣衝淡了蕭朔重生的愁緒,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一家人,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前世真的錯過了很多,很多。
放在以前,此時的蕭朔應當是回到裡屋躲起來看書的,所以父親蕭建軍就準備出門溜達,弟弟也準備跑出去接著瘋。可今天明顯不太一樣,他叫住父親道:“爸您別走啊!咱爺仨今天喝一口?”
“啊?”
對蕭朔的改變,父親蕭建軍明顯有些不適應。蕭朔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很特殊,他也覺得是自己虧欠了孩子,所以蕭朔一直對家裡人都有一種疏離感。
對此,不管是蕭朔的父母,還是他的姐姐全都能感覺的到。畢竟,不是一家人,難進一家門。
父親是半文盲,母親是文盲,姐姐初中畢業,弟弟小學都沒讀完。這樣的家庭,忽然出了蕭朔這種“心有城府的異類,”他們其實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
“究竟啥事?”
蕭朔今天回家後很反常,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沒有追究。畢竟對他們而言,這孩子的心事太多,
他不想說你問了也是白問。 “聊聊實習的事,另外也跟爸爸匯報下思想。”
蕭朔說的是實話。父母也許真的不在意你想要幹嘛,更不會在意你掙多少錢,當多大的官,他們最想得到的其實是安慰。話說,蕭朔就算要說工作的事和學校的事,蕭建軍這個半文盲能聽懂嗎?
可多了三十余年人生經歷的蕭朔卻知道,懂不懂不重要,能不能幫忙出主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與家人溝通的態度。他若是一直這樣封閉自己,疏離親情,那最終的結果就是什麽也改變不了。
現在的他,可不想再步前世的後塵,當一個徹頭徹尾的投機政客。重生一次的蕭朔想的很明白,他要守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再不想給自己留下什麽遺憾了。
“哦~!啊?”
對蕭朔的轉變,蕭建軍明顯有些驚詫,憋了半天才“勉為其難”道:“那........那行吧!”
話是這麽說,可等他顫顫抖抖翻箱倒櫃,翻出來那瓶放了十幾年的“老白汾”的時候,弟弟蕭辰東撇了撇嘴小聲道:“真偏心眼~!”
“說什麽呢你個小王八羔子你,告訴你媽趕緊炒倆菜。”
“行了爸!您就別難為我媽了,這個點上哪給您弄菜去?”
“耍威風”的蕭建軍對這個家裡的其他人可以大呼小叫,但對蕭朔這個兒子,他是打心眼裡疼。別的不說,姐姐和弟弟從小都沒少被他打罵,可自打蕭朔記事開始,自己這個脾氣火爆的父親,連句重話都沒對自己說過。
蕭家的經濟狀況其實並不是太好,在買什麽都需要“票據”的計劃經濟時代,很多東西就算你有錢也同樣買不到。
那就更別提,蕭家真正能賺錢養家的,也隻有他們已經辦了病退的父親,以及早早上班工作的姐姐了。而且現在這個點,國營菜市場裡早就能跑耗子了,哪還有什麽菜啊!
可沒菜怎麽喝酒?盡管不能反駁,可蕭建軍和蕭辰東父子倆也相互對視了一眼,那意思,總不能乾喝吧?
看了看有些傻眼的父親和弟弟,蕭朔笑道:“我帶了~!在自行車裡呢,東子去拿過來。”
“好嘞~!”
一聽有好吃的,弟弟蕭辰東麻溜的跑出了門外。不大的功夫,桌子上就擺了四個菜。
家裡中午的主食是炸醬面,這是母親特意跟鄰居借了兩瓢面做出來的。四個菜分別是,掛霜花生,豬頭肉,肉丸子,梅菜扣肉。
在如今這個時代,學校的經濟與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模式。在京城買任何東西都需要各種票據,可在經貿學院那座重點大學裡,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八十年代的大學生無疑是最幸福的一代人。他們上學不用花錢,畢業不發愁找工作,就連平時的生活也在比照“級別”發著各種補貼。
吃飯有“餐補,”讀書看報有“書補,”放假打車回家有“旅補,”........
不提這些補助,僅僅還是個學生的蕭朔,現在享受的也是同地區普通幹部的工資待遇。因為他們這些人,從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起,就已經是國家儲備幹部,是必須要算“工齡”的。
要是真等他畢業以後,那就是正式的國家副科級幹部。分房子什麽的也許還困難點,可要養一家三口人卻也綽綽有余。
那現在“工齡三年”的蕭朔,每個月究竟能拿到多少錢呢?
答案是:“四十三斤糧票,二十二塊錢的京城平均工資,外加各種各樣的票據。”
這些東西看著不多,可你別忘了,現在是什麽年月。
八十年代的工人階級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叫“三十六塊錢萬歲。”
什麽意思呢?
也就是說在如今這個年月,一個工人累死累活的最高月工資就是三十六塊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蕭朔的弟弟蕭辰東已經在機械廠幹了兩年的“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加補助是十二塊八。病退在家幹了一輩子的父親蕭建軍,退休工資和傷殘補助全加上,每個月也隻有區區二十七塊錢。
就算是家裡最能乾的姐姐蕭素絹,她的所有收入全加起來,也隻有不到二十塊。
蕭朔的工資待遇不僅在他們家,就算在整個胡同中都是有數的。
隻不過,從蕭朔進入大學開始,他的經濟就是獨立的。家裡人不僅沒提讓他貼補家用,母親,姐姐,還有已經參加工作的曾小雅,還時不時的倒貼錢給他。
家裡本來就不富裕了,累死累活也只夠溫飽。這每個月再倒貼給他點,家裡也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肉。
現在回頭再想想,蕭朔忽然覺得曾經的自己,確實是夠混蛋的。
“小子,究竟啥事你明說,你這樣姐心裡}得慌!”
盡管看著桌上那三道分量十足的肉菜大家都在流口水,可到現在也沒人敢動筷子。就連早就饞了很久的蕭辰東,也拿著筷子不敢吃,隻能低頭不看那些肉。不為別的,就為今天的蕭朔表現太過反常。
曾經的蕭朔什麽樣?
文明點說“身有傲骨,心有溝壑,自主能力強。”
難聽點說“窮酸,自私自利,心事重。”
從小到大,只見蕭朔佔別人的便宜,從未見他主動承擔過什麽。別說賺錢貼補家用,就連自己的衣服他都沒洗過。這樣的人,忽然有一天給你上了一桌好菜.............
“沒事~!這不馬上要去實習了嗎,就想著在學校打幾個好菜慶祝一下。”
家人究竟在想什麽蕭朔一清二楚, 可他卻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來的吧?隻能以這樣的方式糊弄。
不過話說回來,實習這個事倒不是假的。
雖然嚴格意義上講,蕭朔隻有到幾個月後的大四才有這個機會。但學校領導已經在幾天前找他談話,若時間線不變,那他很快就會接到通知。
也正是這個原因,蕭朔這才順勢向學校請了幾天假回來陪陪家人。“見義勇為”已經為蕭朔的學習履歷填了很光彩的一筆,再加上平時的學習成績不錯,期末考試一周前就已結束,所以他要請假基本就沒什麽問題。
“大哥要當幹部了?”
倒是弟弟蕭辰東的眼睛亮了,他有些事情難以啟齒,就連父母都沒說,正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朔朔,這是真的?你要開始工作了?”
母親聞言也來了精神,畢竟他盼著自己的兒媳婦進門已經很久了。
“哎呀媽,沒聽見是實習嗎?實習就是工作之前的鍛煉和適應過程。”
還是姐姐有見識,馬上就抓住了重點。不過她又回頭道:“小雅知道嗎?”
“什麽?”
蕭朔也沒想到,姐姐怎麽說著說著就扯到曾小雅身上去了。說實話,蕭朔到現在也沒想好,他該如何面對青梅竹馬的摯愛曾小雅。
“爸!您腰疼。”
見蕭朔裝迷糊,姐姐蕭素絹趕緊補刀。可對自家女兒的話,蕭建軍也同樣迷糊,他有風濕腰腿痛是真的,可現在早就不疼了啊?
看著不停對自己擠眉弄眼的女兒,蕭建軍忽然想起了什麽大笑道:“對,我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