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飛灑立刻想要岔開話題，就在他伸手打算提起地圖之時，玉羽攔住了他。

　　“非也，先把這件事情講明白，才最為重要。”

　　“黃石鎮本就是法外之地，被毀也不奇怪，倒是譚員外你的神色有些奇怪啊，黃石鎮內――是有什麽嗎?”

　　“我――”

　　譚員外一時支支吾吾，半天沒有辦法說出一個字。

　　這事是玉羽說的，那自然也明白譚員外此時支支吾吾的原因。

　　“如果我猜的不錯，被送到黃石鎮的，應該是譚員外你的子嗣吧?”

　　“...”

　　“...”

　　玉羽能夠聯想到這一點，並不是偶然，而是昨夜賊寇襲擊他時，曾提到過他們正在找人，而且還是和玉羽差不多年紀的男孩。

　　那群賊寇可是黃道門賊子偽裝的，但我想他們襲擊黃石鎮，絕對不是為了引人注目，他們襲擊黃石鎮是被迫的，至於理由，怕不是因為控城最重要的人質跑了。

　　玉羽端起一杯酒。

　　“虞城是小城，五品大員已然是了不得的大官，且譚員外衣錦還鄉，絕不可能低調行事，這也就是說要控制虞城，那必然優先控制的就是譚員外你啊。”

　　“...”

　　“但脅迫譚員外絕非善策，如果能用教義感化，那自然是上策，可惜，譚員外過去是朝廷命官，其本身早已被儒家文化熏染，所以賊寇才會用人質這樣的下策。”

　　“小兄弟，我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而且你剛才說感化什麽的，你們――這不是把我和黃道門的賊子混為一談了嗎?”

　　“三十死前和我說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人皮幻術――”

　　說到這，一直聽著楊飛灑終於放下了酒杯。

　　此時的他對著譚員外點頭。

　　――

　　“還是上酒菜吧，事情也不著急了。”

　　――

　　此話一出，玉羽明白了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

　　楊飛灑緩緩給玉羽滿上一杯酒。

　　“不過人皮幻術這東西，整個黃道門――不，整個中原會的也不超過三個，我可不會這種東西，而且大丈夫光明磊落，改名換姓之事，我不會做。”

　　“...”

　　玉羽此時並不敢有任何反抗，楊飛灑敢帶自己來這裡，必然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而且從進來之後，除了給自己帶路的家丁外，玉羽沒有見到一個，怕是他們身後已經埋伏了幾十個刀斧手。

　　楊飛灑沒有殺我，那必然還有想要知道的，比如三十的死法。

　　“小兄弟果然如柳玄所說，是個奇才，竟然能夠這麽輕松的看出我是黃道門的人。”

　　“你不帶我來這裡，我估計還是把你當做好人。”

　　“你和我說說，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譚員外對我的態度?還是我有什麽破綻?”

　　“員外?五品大員對你的態度的確異常，但如果考慮你對其有恩，這種態度也不奇怪，真正讓我感到奇怪的，是賊――是你們黃道門控城的方式，為什麽你們就三百號人，還能夠將民兵拆分關押?你們哪裡來的這麽多人?”

　　此時門打開了，仆人將熱騰騰的酒菜擺上了桌。

　　楊飛灑飲盡杯中酒後，連連點頭。

　　“不錯，這是其一，但此時也不應該懷疑到我吧?”

　　“那麽我說其二，城外，雖說你用殺妻殺子之恨來脅迫我說出殺死三十之人，但你的態度太奇怪了，先不說時間過去那麽久了，

就說你對待可能是你恩人的態度，這不用我說，你自己應該也能感受到吧?對待我這個年紀的人，你都用上了突襲這種陰招。”　　“散發出來的不是善意，而是殺意嗎?誰讓我昨天還和三十喝酒，今天他的頭就出現在我眼前呢，換誰能不氣不急呢?但你既然不信任我，為什麽還要讓我帶你入城?”

　　“比起這個，飛灑大師，你能和我說說你們在虞城經營了多少年嗎?今日如此穩妥的控城，絕非一朝一夕能夠達成的。”

　　“光州慘案後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我們在此地花了十年時間經營。”

　　如玉羽所料，這八百黃道門弟子並不出外來的，而是他們自己訓練出來的，這也難怪他們不能入京行刺，他們是朝廷子民，天生對本國的皇帝與高官帶有恐懼感，而且一旦他們離開了虞城，就不能用他們的家人來做脅迫，中途若被告密，則十年努力，一朝全廢。

　　不對――玉羽突然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城內賊寇，可能多半並非自願，而是被迫，這也解釋了為什麽柏界上人沒有被他們殺害的原因，他們不是殺不了柏界上人，而是不敢殺。

　　玉羽端起酒杯，一口飲下。

　　“飛灑大師，你真的認為能夠靠這八百臨時拚湊出來的隊伍，能夠打贏邊陲十三鎮的義士嗎?柳玄可不是一般人，恐怕他早已經預料到你們是黃道門細作。”

　　“哈哈哈――三十連這個都說了嗎?的確如你所說，八百人，其中多數還是被迫跟隨我們，但那些人隻是餌食，我們的目的我想你應該能夠明白。”

　　“我能夠明白，自然能明白，你們想要把事情鬧大，然後讓壽關城內的守軍派遣大規模的部隊來清剿，隨即壽關城外的塗先軍隊必為所動，你們裡應外合，竊取甘南一帶，這是你們的戰略目的，我沒有說錯吧?”

　　“小兄弟你可真是聰明，幾句話就能夠猜透我們的想法。”

　　“但你認為這真的可能實現嗎?壽關有五萬守軍，他們剿滅你們，出動一千輕騎就足夠了，一千人?我想這還不足夠讓塗先出兵。”

　　“然也然也，但小兄弟你有點太低估義士存在的重要性，今中原五權鼎力，大梁、卡莫爾、塗先、木襄與魏武，五國戰禍連綿不斷，民間百姓早已苦不堪言，開封乃是國都，百姓均難糊口，何況這種邊緣小城?”

　　“...”

　　“小兄弟，你知道唐末時期，百姓靠什麽糊口嗎?你肯定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靠吃人糊口，先是逃難的旅人，後是乏力的同村鄉民，你可以不吃，等你餓到無力反抗之時，他們就會把你扛進大鍋煮掉。”

　　這並非楊飛灑的胡言，食人之事，古已有之，每逢戰亂，均有記載，此乃人倫之大不幸，知者均為其哀。

　　楊飛灑適時的夾起一塊瘦肉。

　　“餓極了的家夥，人還沒下水煮多久，他們就會撲上去，連血帶肉不斷地吞咽，古說野人茹毛飲血，他們可是連頭髮和骨頭都會吃。”

　　玉羽表情尚可，但一旁的譚員外已經傳出了作嘔聲。

　　楊飛灑輕輕的拍了拍譚員外的後背。

　　“你甚至會懷疑他們根本不是人，不對――也許他們早就不是人了，隻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牲畜，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可以放棄的牲畜，但不可否認，大部分人在面臨這個問題的時候，都會選擇變成牲畜。”

　　“...”

　　“唐末距今已有三十年，別說休養生息了，五國連年征戰，一年不休，可以說現在的情況相比唐末，只會更加惡劣，但為什麽現在城鎮都還維持著正常的運行?”

　　“是因為朝廷義士的存在嗎?。”

　　“正解，當地義士，可以說是維持當地安穩的唯一存在，因為他們手持兵刃，奉公行事，且他們不斷的追捕當地犯罪之人，目的自然是為了保護普通民眾，可以說義士是完全站在了惡的對立面，善?大概說不上，但不可否認，義士的存在遏製了每個人心中的惡念。”

　　“...”

　　“想象一下，如果義士全滅了，那被壓製的惡會怎麽樣?當惡人沒有辦法得到製裁， 普通人的選擇是什麽?邊陲十三鎮，總計人口超過三十萬，你認為失去了義士的他們會變成什麽樣?”

　　“暴亂，失去了義士，普通民眾中會爆發恐懼，而恐懼會催化暴力，到最後就變成了無法控制的――災難。”

　　“如果邊陲十三鎮全部發生了暴亂，你認為壽關城內的守軍，那區區五萬人，還夠用嗎?”

　　玉羽明白，他這是被牽扯進了一盤非常巨大的棋。

　　一開始以為城外的人質是誘餌，沒想到整個虞城，整個會戰，都是餌。

　　而這個餌誘出的，則是戰亂時期，每個人心中最黑暗的部分。

　　十年時間，夠他們做出一盤顛覆國家的棋局了。

　　顛覆國家嗎?對玉羽而言，國家什麽的並不重要，什麽朝代什麽皇帝，都不重要，他在乎的隻有一個人，但顯然，眼前的這個楊飛灑並不是玉羽這樣的人，他要顛覆魏武，必然有著十分重要的理由。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你可是五龍宮的義士，食朝廷俸祿之人，為何――”

　　楊飛灑重擲酒杯，用拳連連敲桌。

　　“我一家九口人，全部死在了光州慘案！殺害他們的也不是別人，而是當今皇帝李！”

　　“...”

　　“黃道門，哼――這本來就是一個編造出來的存在，當年李為了博得其父李存勖的寵愛，故意編造了一個邪教作亂的慘案，明白人都能明白，一個前後出現不過二十天的教派，怎麽可能突然控制一塊州府，就算是暗中發展，那也太快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