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蘭,我去公社了。”天剛亮,周向南就推出自行車,左腳踩著腳踏板,右腳在地上一劃邁了過去。周向南忽然有了瀟灑的概念。自行車在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顛得呻吟。
周向南是很少去公社的,以前畢竟囊中羞澀,大多數即使去了也隻是看看熱鬧,空手去再空手回來。這次可不一樣,連周梅周杏知道了都抱有很大希望。
九點多,小四還在睡覺,沈冬蘭剛把雞殺掉,就聽見自行車鏈條蓋鐺鐺作響。
周向南回來了。
周向南支上自行車,解開綁在後座的蛇皮袋,又搬來一個小凳子坐下,然後在大人孩子的注視下開始了尋寶之旅。
周向南把胳膊伸入口袋裡一掏,一吊肉出現,肥多瘦少,看著就解饞。遞給沈冬蘭,再掏,是一塊豬板油。沈冬蘭眼睛一亮,孩子們能經常吃到葷油了,把板油切成小塊撒上鹽裝進小壇子裡,夠吃好久。
這可是周向南好不容易才搶到的,現在雖然不用憑票購買了,但現在是豬肉還是缺乏的,這還是周廣漢和食品站打過招呼,不然恐怕輪不到周向南就賣光了。
周梅周杏還在眼巴巴的望著,周向南捏著口袋底往下一倒,沒有別的東西了,隻滾出來幾個馬鈴薯,正好滾在地上坐著的小三身邊。小三抓起一個就往嘴邊送,被沈冬蘭一下拿走了。
周梅周杏很失望,周向南也沒有了尋寶的喜悅,有些自責,“爸今個著急回來,下次一定給你們買零嘴。”
“一會就炒雞炒肉了,炒好了就給你們吃。向南你去喝碗稀飯吧,吃完把黑魚遲了。”姐妹倆還是不高興,但大人們也不會太在意。
周向南去的時候也想過給孩子買點東西的,但到了集市看看這看看那就給忘了。畢竟還沒有養成有閑錢買零食的習慣。
周向南昨天晚上就告訴周廣田今天來這邊吃中飯。周廣田不願意來,林月娥也隻得留下照顧,隻留老頭一人在家他還會生氣。
沒過一會兒,周向東就帶著呂詩文和弟弟妹妹來了。周向西一來圍著自行車轉,蠢蠢欲動,但是二哥不松口,他也不敢動,隻能看著眼饞。周向南在弟弟妹妹面前還是挺嚴肅的。
“你去騎吧。別摔著了。”老大發話了,周向南當然不能反對。周向西蹬開支架,劃了兩下掏襠騎走了,一會就聽不見聲音。
周向南這幾天一直在帶著呂詩文走親戚,叔爺舅爺的走了個遍。以前周向東回來探親,一樣都要看望親戚長輩,去哪家都不能空手,不是禮物就是錢,每次從周廣田那裡拿回津貼都要費一番功夫。
這次不同了,新人上門了,哪家都得表示一下。周向東還有點過意不去,畢竟農村錢來的不易。
周向惠提著菜籃子去園子裡拔了幾顆黃心菜認真摘起來。呂詩文過來幫忙,周向惠趕緊阻止,不讓呂詩文插手。沈冬蘭也扔下剛露出一體的雞,過來阻攔呂詩文。大城市人給她們無法形容的高貴感和距離感,哪能乾這些粗活。
而讓呂詩文看著別人都在忙就她自己等著吃飯她也不自在,呂詩文是一個你別給我找麻煩而我也不給你添麻煩的人,所以她想盡量做點什麽彌補一下。在她的堅持下,還是參與進來。
自從周向東回來後,周向惠高興之余又有了很大的苦惱,家裡已經把她的婚事提上了議事日程。
她不甘心就這樣結婚生子,可對未來又沒有個明確的概念,更別提規劃了。她不敢反對,
也不知道怎麽反對,隻是越來越沉默,但家裡沒人在意。個性對於此時的農家還是顯得過於奢侈。 以前有來說媒的都以年齡還小給拒絕,不過超過二十歲就該惹人閑話了。如果不出意外,一兩年之內就會定下婚事。
周向惠的一些抗拒的表現沈冬蘭都看在眼裡,她也是不太理解,不過這方面的事沒有她插嘴的余地,哪怕周向南也沒有這個權利,完全是周廣田一言而決。她倒對於這個她認可的小姑子報以同情,時常開導一下悶悶不樂的周向惠。雖然效果甚微,倒是贏得了周向惠的不少好感。
“哇……”周向北的聲音。大家扭頭一看,只見周向北坐在地上,抹著眼睛卻不見眼淚,而周梅正在邊上瞪著。
“怎麽了,梅子?又跟你小叔打架了?”周梅不吱聲,倒是周杏奶聲奶氣的回答了,“小叔叔有糖,不給我們,大姐推她。”
“不給就推,不會跟你小叔好好說啊。我讓你淘神。”沈冬蘭作勢起身要揍周梅。
周梅可不願受委屈,“他拿糖逗我們。”
“不要裝哭了,你是男孩子又是小長輩呢,讓著點梅子和杏子好嗎?”周向東拽起周向北,幫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從周向北的口袋裡掏幾個糖,往周梅周杏一人手裡塞倆。周向北這些天跟大哥有點熟了,但還是有些怕他,大哥一說話就老老實實的。
“都過來看我逮黑魚來。”幾個孩子也不鬧了,一起圍到缸前看周向南抓魚。周向南抓起一條順勢就扔在了地上。黑魚在地上蹦了幾下,把幾個孩子都吸引了過去。
此時小四也醒了,沒出聲,在想著些什麽。他知道今天大伯給他取名。
周向南取的名字聽起來挺普通的,隻是有些吉利的意思而已。今天能親眼見證自己名字的誕生倒是挺新奇的。
小四正想著,門簾被掀開了,是沈冬蘭。
沈冬蘭手上還沾著雞毛,看見小四醒了,趕緊又出去洗了洗手,在腰間焐了焐,才給小四穿衣服。
到了屋外,周向東拍了拍手示意小四。小四無語,都會這招,他還是張開雙臂撲了過去。
“大――伯”,小四索性再給點驚喜,張嘴就叫,結果口水橫流,滴在周向東肩膀上。應該是快要長牙了,有點控制不住。
周向東倒是驚喜了,連連答應,也不在意身上的口水。這還是周向東第一次抱小四,小四不但不認生,這麽大一點還會叫人了。
周向東隨手給小四正了正帽子,“來來,看看大伯給你取的名字。”重新坐下,把小四放在左腿上,又從軍裝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個小筆記本,放在右腿上打開,邊寫邊說。
“美,周美。”小四有點懵,這不是他前世的名字。雖然他還不知道是哪兩個字,聽起來跟陳世美似的,但他卻笑不出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這還是原來那個世界嗎?這真的是他小時候嗎?
小四茫然了,雖然來了已經七個多月了,父母親人帶給他的關愛一點也不少,但小四有時仍然感到像是在做夢一樣,他還是想要更多的證明,也許這樣才能讓他有踏實感。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懵了。
周向南沈冬蘭和周向惠也圍了過來。哪怕周向南一個字也不認識,他也想看看兒子的名字。
周向東把筆記本舉高了點給大家看,字很大,小四也看見了,美!
“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美之能當。出自《離騷》,美玉的意思。”結果一抬頭就看見大家一臉我聽不懂但你好厲害我很崇拜的樣子,不由的失去了進一步解釋的興致。
呂詩文噗嗤一聲笑出聲,周向東這壇陳年老醋真是走哪帶哪,也不管別人能不能聽懂。
周向東也樂了,瞪了呂詩文一眼,“其他的你們就不用管了,冬蘭上過學,記住美兩個字怎麽寫就行了。”說著把這頁紙小心的撕了下來遞給沈冬蘭。
沈冬蘭接過紙條認真看了看,一臉的喜意。她念過幾年小學,十幾歲的時候還跟在大人身後學過樣板戲,後來還演出過。
“美,喜不喜歡大伯給你起的名字呀?”周向南收起筆和本,抱起小四溜達起來,“咱們小美啊,快快長大,既要有品德又要閃閃發光。”
小四――周美腦子裡卻是一團亂麻,怎麽也理不清楚。安穩了幾個月的心思亂了套。
這究竟是哪裡呢?我還是我嗎?名字都變了……小四又陷入了自我無解模式。
他不能開口問一些問題,那太驚世駭俗了,隻能把所有的疑問都壓在心底。
人多忙活起來就很快,湊成了四葷四素八個菜,比往年的除夕年夜飯都豐盛得多。把孩子們饞得直流口水。沈冬蘭每樣菜都分出一點,周向惠給老兩口送了過去。
周向東不喝酒,飯間也是抱著小四不撒手,不停地喂蒸雞蛋給他吃,看得出來很喜歡這個孩子。
正所謂:據典又引經,眾人仔細聽。兩世不同名,擾亂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