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北宮今日的油燈顯得特別的暗。
北宮是靈帝及其后宮妃嬪寢居的宮城,宮中建築極盡豪華氣派,乃是漢永平七年時建成之宮闈,所以無論是佔地還是裝飾,都比南宮來得更加奢侈。
不過平時漢靈帝也鮮少居於北宮,時間久了這北宮的黃門宮女就格外的清閑,宮道也顯得空空蕩蕩鮮有人跡。
但今日卻是完全不同了。
往日一向空曠的宮道今日顯得特別擁擠,閑散慣了的小黃門和小宮女此時也是全部動了起來,往來如雲,手不離盆,腳不沾地,忙得是不亦樂乎,過往的侍衛臉上也都帶著嚴肅之意,整個北宮的上空仿佛都罩著一團烏雲。
讓所有人都如臨大敵的,也就只有皇帝了。
靈帝的身子骨一向不怎麽好,閱兵大典回來以後就有些咳嗽,前段時日又受了涼,一開始召來禦醫,開了藥方吃了藥之後就止住了咳嗽,原本以為沒什麽大礙了,不曾想前幾日靈帝的病情突然惡化,這些天一日不如一日,到今日甚至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咳血了。
禦醫已經跪了滿滿當當一地,甚至於宮門的外頭就懸著幾顆禦醫的腦袋,可這些都是無濟於事,臉色蒼白的靈帝仍舊還在昏迷之中,偶有動靜也是劇烈的咳嗽,然後吐出幾口鮮血來。
“你們都是什麽狗屁禦醫!若是陛下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全都得去陪葬!”
尖銳的嗓音聽著讓人有些難受,恨不得用雙手捂住耳朵,可在場所有人都一動也不敢動,任憑那尖銳的聲波不斷地衝擊著自己的耳膜。
美豔的靈思皇后此時已經沒有平日裡華貴的氣質了,嬌俏的臉龐布滿淚痕以及用力嘶吼之後的疲憊,在場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唯唯諾諾,除了隱約的哭泣之聲外再無言語。
屋內是愁雲慘霧哭泣不止,屋外一角卻躲著兩個人影,湊近點看,卻是西園新軍的上軍校尉蹇碩,另一位則佩帶著象征著禦醫身份的掛飾,乃是宮中的禦醫。
只是數月不見,曾經高大俊朗的蹇碩現如今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顴骨都清晰可見,身上也沒了當初的英武之氣,樊稠當日的一拳硬生生打歪了蹇碩的人生軌跡。
“劉禦醫,你老實地告訴我,陛下...陛下他還有沒有救!”
“這.....”
劉禦醫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蹇碩也不是傻子,見到這樣的神色心中已經了然,但他現在就像是一頭失水的駱駝,隻想不顧一切地抓住身邊的一切,乃至於禦醫的一句話,也能成為他的救命稻草。
蹇碩情急之下伸出雙手牢牢抓劉禦醫的雙肩,哪怕現在他已經算是一個廢人了,可畢竟習武的底子還在,爆發出的手勁兒也讓劉禦醫分外吃痛。
“劉禦醫,此時此地只有你我二人,絕技不會有第三人的蹤跡,所以你就放心告訴我,陛下他.....到底還有沒有救!”蹇碩急切地看著禦醫,見他還是遲遲不肯說話,語氣又加重了些許,“劉禦醫!你診治的對象可是我大漢的天子!是萬人之上的存在,此時此刻還容得你遮遮掩掩嗎?!”
這句話就像重錘一般狠狠地敲擊在劉禦醫的心頭,半晌後他抬起頭悄聲道,“在下不敢欺瞞,陛下...陛下現在實在是太過虛弱,禦醫也只是讓陛下吊著一口氣罷了,恐怕.....”
蹇碩整個人為之一振,抓住肩頭的雙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整個人一瞬間變得頹然,“怎麽可能呢....陛下前段時間已經有所好轉!不過是區區風寒而已,
又怎麽會突然惡化?!劉禦醫,你的醫術我信得過,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貓膩,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啊!” 看著狀若瘋狂的蹇碩,劉禦醫嚇了一跳,連忙作出禁聲的手勢,複又低聲道,“陛下的龍體安危,在下又怎麽敢有半個字的謊言?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事實!此地不是逗留之地,在下先行告退!”
蹇碩仿佛已經失了魂,劉禦醫匆匆忙忙地走遠了,他也只是頹然坐下,嘴中不斷重複著“不可能”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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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深夜,北宮之中再次變得熱鬧起來,因為靈帝清醒了。
靈思皇后衣不解帶的陪在靈帝身側,劉宏清醒的瞬間她便有所發覺,連忙拭去臉上的淚痕,又吩咐婢女叫來服侍的黃門宮女,然後才迎了上去。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見到靈帝的第一面,靈思皇后似乎又快要哭了出來。
劉宏現在的模樣可以說是毫無帝王之尊威,整個人蜷縮在龍榻之上難以動彈,一張蒼白的臉龐沒有絲毫紅潤,烏黑的眼眶深深凹陷,一對已然失去神采的眼眸無力地轉動。
美豔的皇后就在眼前,靈帝卻是看也不看,冷冷道,“給朕傳蹇碩來。”
何氏一愣,“陛下龍體初愈,天大的事也應當往後擱置擱置,怎麽.......”
“朕病了,所以你連朕的話都聽不明白了嗎?”劉宏直接打斷道,語氣仍然是冷冷的,眼前這位美豔無比的皇后,也是自己曾經最為寵愛的皇后,現在卻讓他覺得無比的礙眼和惡心。
“妾這便去請。”何氏微微抿了抿嘴唇後轉身離去,路過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安靜的張讓身旁時似乎停頓了一下。皇后出去之後,整個偌大的房間之中頓時陷入了安靜,只有靈帝不時傳出的微弱喘息之聲。
片刻之後,蹇碩進門。
”陛下.....”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嚎,也沒有痛徹心扉的表情,蹇碩只是木然著,面無表情地一步步挪到了靈帝的床榻之前,“撲通”一聲跪下。
“你們都出去。”靈帝的眼睛在蹇碩跪下的時候微微眨了眨,隨後抬起乾枯如柴的手臂揮了揮,指了指牆角的張讓,“還有你,你也出去。”
沒有任何反駁, 也沒有任何話語,張讓默然出了房門,一旁的何氏顯然還有些呆滯,她不明白劉宏想要幹什麽。“陛...陛下,辯兒和協兒還在宮外,他們都想見一見陛下.....”因為害怕,何氏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滾!”
垂危的靈帝突然驚坐而起,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指著何氏的鼻子怒罵道。毫無準備的皇后嚇了一跳,繼而逃也似地出了房門,不知為何,屋外的空氣才讓她感覺到片刻的放松。
“皇后....”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何氏一個哆嗦,連忙轉過身去,看見的卻是張讓的臉龐。
何氏的面色陰沉如水,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後才壓低聲音道,“你瘋了嗎?!陛下還沒...還沒....”
“皇后是想說還沒死對吧?”
張讓捂著嘴呵呵一笑,“娘娘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才是,陛下他....可沒有多少活頭了。”
“住嘴!”何氏怒道,一時情急的臉龐之上竟然顯現出了幾條平日裡根本不可能看得見的細紋,“他一刻不死,這天下就還是他劉宏的,你若是活夠了盡管死去,可別拉上本宮!”
“娘娘說得在理。”張讓低下頭,“可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麽?”
“娘娘就不好奇陛下為何這個時候召蹇碩進去?”張讓的兩隻眼睛淹沒在月色之下,讓人看不真切,“若我所料不差,他們現在所說的,應當就是.....”
何氏狹長的眼眸驟然緊縮!
“娘娘,動手吧,我們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