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愈發的熱了，教官們怕出事，將訓練時間縮短了些，而且新生可以散開隊列去樹蔭下乘涼。

　　女生們自然歡喜，待休息哨響，急忙奔去陰涼佔一席地方。男生不願和女生搶，隻能徘徊在陰涼的邊緣。

　　哨聲讓王匯源如蒙大赦，他搶到一線陰涼，又拉著何生在他身旁坐下，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去，話卻先出了口:“何大佬，你昨晚是不是去人工湖了?”

　　何生正盯著副連長呂正恪，回答的敷衍:“去了”

　　王匯源聞言，不懷好意的湊過來，用肩膀輕撞何生一下，眼睛眨巴兩下:“大佬，你動作夠快啊！教官都能搞定，牛啊！”

　　何生一頭霧水:“你什麽意思?”

　　“還裝”，王匯源將手機掏出來，點開一個視頻，遞給何生:“你自己看”

　　視頻的內容是白果昨天晚上攔何生的過程，不過隻有後半段，視頻上的標題倒是顯眼:女教官倒追新生，不料被新生霸氣拒絕

　　“這・・・”

　　王匯源拿回手機，點開貼吧:“你和教官的事情在貼吧裡火一塌糊塗，留言評論都超過一千條了。大佬，你是咱們雍大的風雲人物了，恭喜恭喜啊！”

　　姬匡良也湊了過來:“我昨天晚上托人幫你摸了一下教官的底子，她在部隊可是一朵霸王花，個人二等功就有兩次。傳說當年一個人打的五個老兵進了醫院，你答應之前可要想好了，身體要緊”

　　令成植瞪大了眼睛:“五個?進醫院?一個文弱姑娘，竟然・・・”

　　“令先生，世界大，很多事書裡可讀不到”

　　令成植撓撓頭，咧嘴憨笑。

　　“何生，何生！誰是何生！”

　　其他連隊的男教官過來了，略帶沙啞的喊聲並沒有因為熱空氣的扭曲而被阻擋，清晰的傳進了每一個新生的耳朵裡，壓過了院子裡一切噪聲。

　　新生們都停止了侃談，張望過去，帶著三分不解，六分求知，還有還有一分新奇。

　　“叫你呢”，王匯源捅了捅何生。

　　何生站了起來:“到”

　　男教官上下掃了何生一遍，似乎在看什麽珍奇:“你是何生?”

　　“是”

　　男教官又從何生的腳看到頭，湊在一起交流了幾句，又走到何生的近前:“小夥子，可以啊！”

　　“我們連副兩年沒拿下，倒讓你小子一天拿下了，不錯不錯”，另一位男教官伸手拍了拍何生的肩膀。

　　“・・・・・・”，何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喂，你們說什麽?”，白果衝著男教官喊了一聲。

　　男教官咧嘴一笑:“沒啥，過來看看創世紀的人物，順便檢查一下身子骨硬不硬，軟骨頭可不禁打”

　　話說到這般地步，怕是駁不過了。標簽被貼上，摘下來可就難了。

　　眾口之言如同一隻凶悍的虎，足以撕碎一個人全部的辯解，重建眾人想要在這個人身上看到的一切。

　　何生挪了挪腳，將一旁枯黃的葉子踩的粉碎，恚氣交雜著刺啦的聲灌進了王匯源他們的耳朵裡面，卻未被男教官捕捉到。

　　男教官倒是在乎白果，即使聲音很小，他們的耳朵也似招風一般聽的到白果咬出的“滾”字。

　　他們怕了。白果冰冷的目光直搗心底，刺激著他們塵封心底的恐懼。

　　“那什麽，休息時間快到了，我得回去準備開訓”，男教官不敢在這件事上說辭了，想必姬匡良剛才告訴何生的話，

他們多半是聽過的。　　白果看著他們走開，銳利的目光如同針刺一般始終扎在男教官的背上。直至他們離開白果的視線范圍，一口氣才松下來，透水性差的膠鞋已經被汗水濕了個透。

　　目睹一切的王匯源嘖嘖道:“到底是一家人，夫唱婦隨，一個護著一個”

　　何生掃他一眼，王匯源一個激靈，心裡虛的發慌，忙將頭低下避開何生的視線。

　　何生成焦點了。

　　新生們大概知道原委，便有了新的談資。言談舉止都在何生的身上，這種曝光讓他很不舒服。

　　何生想躲開，便站起來:“報告，內急要上廁所”

　　白果看了何生一眼，又看了看表:“懶人那啥多，三分鍾之內回來”

　　“報告，我也要去”

　　一個瘦小的姑娘站了起來，聲音小的如蚊子一般，白果沒聽清:“你說什麽?大點聲”

　　姑娘又說一遍，聲音依舊渺小。同宿舍的女生看不下去了，開口幫腔:“報告，她說她要去上廁所”

　　“下次大聲點，大姑娘家的，害羞什麽，五分鍾之內回來”

　　姑娘小碎步跑開了，還不忘將帽子往下壓，將臉遮住大半。

　　何生在廁所洗了把臉，讓不悅和風塵隨水流去。

　　待了一會兒，調整好心態，這才走出去。

　　揭簾子，邁步子，還未站穩，什麽東西就撞了上來。何生身子晃了晃，勉強站穩，耳邊隨即傳來墜地的聲音。

　　何生轉頭去看，只見一個姑娘倒在地上，帽子落在一邊，頭落的低，看不見樣貌。

　　“對不起同學，你沒傷著吧?”，何生急忙去扶。

　　姑娘往一邊躲，避開何生的手，抓過帽子爬了起來:“對不起，不小心撞到你了”

　　何生看到姑娘的臉了，竟是那天在火鍋店撞翻調料碗的服務員:“是你?！”

　　姑娘看了何生一眼:“對不起”

　　不知道這句是為了弄壞何生的冊子，還是為了撞到何生。

　　姑娘壓低帽子，轉身要走，拖著腳還未挪出三步，腿一軟倒了下來，何生手疾眼快上前攙住她。姑娘掙扎了一番，終是沒能再站起來。

　　寬大的作訓服可以盛的下姑娘兩倍的身軀，卻裝不下姑娘十分之一的自尊。

　　“我可以自己走，你放開我，五分鍾要到了，會被罵的”，姑娘不去看何生，身體也抗拒跟何生接觸。

　　雖是內向靦腆，臉卻不見紅，反而蒼白如紙。這一急，嘴唇的血絲也沒了。意識沒身體當資本，一溜煙的散了，姑娘暈在何生的懷裡。

　　雍大，校醫院。

　　“柯妤常”，何生拿著診斷書，念出了姑娘的名字。不過“營養不良”四個字可比名字更加令何生在意，柯妤常的低血壓，是餓出來的。

　　輸完一瓶液的柯妤常，臉上的血色恢復不少，看起來好多了。

　　中午的解散哨吹過一段時間了，何生抽不開身，就發消息給王匯源，讓他帶飯過來。但王匯源還沒來，白果先來了，帶著兩份飯。

　　“她情況怎麽樣?”，白果一邊打開飯的包裝，一邊問何生。

　　何生將診斷書遞給白果:“餓出來的低血壓”

　　“這姑娘・・・”，白果將飯遞給何生。

　　何生沒去接:“我讓王匯源他們給我帶飯了”

　　王匯源和姬匡良他們在病房外站了有一會兒，見白果在裡面就沒進去，一直在觀望。

　　何生沒接白果的飯，王匯源到底看不下去了:“我們忘記給你帶飯了”

　　姬匡良也幫腔道:“好歹是心意，拒絕不太好”

　　白果耳朵發燙，將飯塞給何生，出去了。

　　姬匡良將手中的飯放在了病房門口，這才跟王匯源走進去:“假條給你批了半天，下午你就得回去訓練了。這姑娘給批了兩天，導員忙估計來不了，等一會兒她的舍友就會過來帶她回宿舍休息”

　　何生吃了一口飯:“副連長不過來嗎?”

　　“他不幹了，導員給我們安排了另外一個副連長。他看起來狀態不好，上午接到一個電話慌慌張張就走了”

　　王匯源接過話茬:“聽他們班的學長說，副連長好像家裡有事情，上午回宿舍之後就收拾東西回家了”

　　“哦，對了”，王匯源掏出手機:“咱們學校又出事了，老樓那邊又有人自殺了”

　　“我知道”，何生跟姬匡良異口同聲說道。

　　雍州市，高鐵站。

　　“現在就這麽走有用嗎?！小靜和牽歌沒了，下一個就是我們，走不脫的！”，趙薈潔情緒激動，衝著呂正恪大喊大叫，幾近聲嘶力竭。

　　呂正恪扶著腰，嘴唇抿的緊，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緒:“那不走怎麽辦?等死?”

　　“都怪你！殺人凶手！”，趙薈潔一巴掌打在了呂正恪的臉上，還不解氣，又推搡兩下。

　　呂正恪的脾氣也上來了，他扣住趙薈潔的手腕:“那我能怎麽辦?！當時那種情況不放棄她，我們都得死！”

　　委屈和恐懼一並湧出來，刺激著趙薈潔的淚腺，她哭了:“我怕・・・”

　　“不怕，不怕，我們回去，去找李固賠禮道歉，我們會沒事的，會沒事的”，呂正恪抱住了趙薈潔。

　　他的底氣沒長多少，腿抖個不停。若是沒了對趙薈潔的保護欲，他恐怕早就垮了。

　　他們的爭吵在候車大廳的喧鬧中微不足道，見慣了生生死死的旅客們不會去問“殺人凶手”的緣由。生活正在一點點殺死他們，由不得他們去顧及別人。

　　呂正恪和趙薈潔回雍大了，帶著最後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