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風,但到了今天,便什麽都不是了。
王鱗騎著馬,回到了王邸,幾進庭院都被風貫穿了,很多時候,人是不可能知道,風的源頭在哪裡的,但在王邸中每個人都知道,風的源頭是王燕絕。。
王鱗沒有理會這些風,盡管它們已經吹迷了自己的眼睛,但在他的眼中,這種微風不過能滋養雜草罷了。
更重要的是,在這風的盡頭,有人在等他。
那裡是王邸的最深處,住在最深處的人往往最尊貴,王邸中最尊貴的人當然隻能是王奎,隻有他的‘王’才是這王邸中真正的‘王’。
“久違的香氣,是女人的味道。”王奎望著王鱗笑道。
“不是一般的女人,不是一般的香,但毫無疑問能打動所有不解風情的男人。”王鱗順從的低下了頭,說出了藏在王奎心底的話。
“失去不是痛苦,得到後再失去才是痛苦。”王奎以一種十分淡然的語氣說著,但是他的臉卻沒有這麽淡然,甚至有一些扭曲。
面對這樣一張扭曲的臉,誰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只剩下不解風情的風,還在吹個不停。
世道很亂,每個人的算盤也打的很亂。
南離地宮裡,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在東方,一個在北方,一個是亢龍,一個是虛鼠。
“女蝠是不會回去的,是嗎?你知道她在打什麽算盤?”
“她不想那個孩子受到任何傷害。”
“她的心意無可挽回了吧。”
“無可挽回。”
偌大的地宮安靜的如墳墓一般。亢龍不說話,虛鼠也不說話。
隻是有人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像是一個破損的缺口中,流動的一絲細風。
虛鼠聽得出,這風中流露著惋惜,流露著無奈。
“罷了,有些人明明是母親,卻拋棄了自己的孩子,有些人明明當不了母親,卻非要去盡這一份責。都是命。”亢龍說著,從袖中拿出了一本卷冊。他把這冊子遞到了虛鼠的手中。
虛鼠知道這是要他轉交給女蝠。二十八宿在一起已經十五年有余了,他了解他。
“這冊子是南離宗的秘寶,女蝠想要保護那孩子,但最好的保護是強大,尤其是自己的強大。”
“我以為,你要等那孩子回來後,才會把這個交給他。”
“遲一些,早一些都無妨。她要當他的母親,自然需要對他有所教導。”
“他始終是我們的孩子......”虛鼠收起手中的冊子,消失在南離地宮的黑暗中。
夜,向來都是深的,縱然有星辰和月亮,也無法將它照亮。
所以夜最能隱藏,隱藏人的行動,隱藏人的心思。
女蝠凝視著這無垠的夜空,深淵般的夜空也仿佛在凝視著她,她的心裡漸漸升起了一種恐懼,因為她不知道這片夜空裡藏了多少人的殺意。
平靜的夜空碎了,女蝠抬起了頭,是一葉小舟揚起的槳,打碎了它,王鱗來了。
她知道,自己終於要見到了,那個孩子。
她像一隻溫順的白兔一樣,靠在王鱗的身邊,從小舟裡,到高馬上,從高馬上,到王邸中。
她像一隻安靜的白兔一樣,沒有說一句多余的話,從小舟裡,到高馬上,從高馬上,到王邸中。
她的眼睛,也像白兔一樣,隻不過白兔的眼睛是被自己的血染紅的,而她的眼睛卻是被危燕的血染紅的。
但還好,深邃的夜會隱藏她眼中的紅。
王鱗領著女蝠來到了庭院裡。“去找他吧,他在風最大的地方。”
他像放生一隻兔子一樣,將女蝠放在了庭院裡。
但女蝠知道,自己不是兔子,是蝙蝠,是最擅長在黑夜中生存的動物。
女蝠信步走著,穿過了層層風牆,她靜靜的站在王燕絕的身後看了他很久。
她的心髒跳動的很快,也很強烈。起伏的胸腔甚至牽動了她的喉嚨,她能很清晰的感覺到,那種急促而有規律的震動。
她克制著自己的情感,不想讓這份異常的開心流露出來。
“你有一把很特別的刀。”女蝠微微笑著,嘴角卻在抽動,她極力忍著淚,不讓它們從眼眶中泛出來。但鼻腔中翻起一陣又一陣的熱流。
不得已,女蝠拿袖子拂了拂臉。她早在袖中藏好了一粒香丸,專門用以抑製自己的情緒。她本以為不會用上,但現在,她很慶幸自己預備了這枚香丸。
“你是誰?”王燕絕轉過身子,看到女蝠,他十分驚訝,因為王邸很少有女人,尤其是在夜裡,尤其是她這樣美麗的女人。
女蝠神情已歸於平淡。她望著王燕絕,又忍不住走近了些。借著月光,她漸漸看清面前這個孩子。他像極了他的父親,是一樣的,刀削一般的輪廓,冷峻的面孔,看上去像個冷酷無情的人。
王燕絕也漸漸看清楚,女蝠的臉。雖然遠遠的就能感覺到,女蝠的美貌。但是眼睛看到時,才發現這美貌是如此難以想象。這樣美麗的臉本應充滿著情欲,但此刻卻只剩下慈愛。這讓人難免會覺得有些違和,有些疑惑。
“你到底是誰?”王燕絕遲疑著,他這短暫的一生可能都沒有如此遲疑過。
“可以請我去你的屋子裡坐一坐,我想我們會聊得來。”
王燕絕想了想,還是答應了,他覺得這個女人深夜出現在這裡,應該是王邸的客人,自己不該怠慢她,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很親切,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疏遠她。
王燕絕的屋子,和所有普通男孩的屋子一樣,有些凌亂,雖然王邸下人偶爾會來打掃,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主人,沒有誰會真的上心。
女蝠進來後,看到這一屋子的雜亂,忍不住幫他收拾起來。一邊疊衣折被,一邊掃撒歸置。但這種事,實在不像她這樣的女人做的,於是王燕絕更加疑惑了。
“現在可以說了嗎?你是誰?”
女蝠沒有回答,隻是點燃了屋子裡的香,青煙屢屢,暖香徐徐。
“你還不必知道我是誰。”女蝠帶著笑意回答,她的臉在氤氳的香氣裡顯得更加柔和了。
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想透露身份,於是他沒有再問下去,他並不是一個有好奇心的人,因為好奇心在這座滿是秘密的宅邸裡很危險。
但他還是疑惑。“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小,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像看一個孩子一樣?”
“你怎麽知道我和你差不多大?女人的外表,是為了迷惑男人才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你其實年紀不小。”
“足夠當你的長輩。”
王燕絕笑了笑,他相信她,因為她的神情的確不是一二十歲的少女所應該有的。
王燕絕又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裡,好像是專程為我而來的。”
女蝠道:“有人要我來找你。”
王燕絕道:“誰?”
女蝠道:“有兩個人,一個要我來害你,一個要我來幫你。”
王燕絕道:“那你呢,你打算來害我還是來幫我。”
女蝠沒有回答,她抬起手,手腕相合,拇指與小指微微相觸,結了一個八葉蓮華印。
刹那間,屋子中的香氣青煙宛若凝固。仿佛有了實體,停在了王燕絕的周邊。
女蝠雙目微垂,朱唇輕啟,不知默念了什麽。凝結的青煙竟然又湧動了起來,那些青煙分崩離析,四散成一股一股,在屋子裡飛竄,最後直直的朝著王燕絕砸去。
成股的煙撞在王燕絕的胸口上,猶如滴入水中的墨一樣,又彌漫而開,恢復了常態。
王燕絕退了幾步,額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卻是避無可避。因為流竄的飛煙猶如星隕,比王鱗的畫影劍還要快許多。
“我在你的爐子裡,添了一百三十四種香料,隻要有一種能傷人,你便已經死了。”女蝠說道。
王燕絕雖知道了女蝠並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但還是有些驚魂未定。
女蝠看出了王燕絕的驚恐,想著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便幾步上前,從袖中抽出了一方絲帕,細細的幫著王燕絕擦拭汗珠。她面帶溫柔,帕子上沾的也盡是甜絲絲的味道,使人聞了心穩神定。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你,我也會拚盡這一身的力氣去保護你。”
王燕絕聽到這話,又退了幾步。“我雖沒什麽用,也犯不著讓女人保護。”
“女人保護孩子,是天性,你就是有了通天的本事,我還是忍不住來護著你。”女蝠說完噗嗤一笑,連忙用帕子捂住嘴。她沒想到這小孩子還頗有氣性,暗暗歎道,不愧為危燕的兒子。隻是一會想著他甚是歡喜,一會想起他父親,又漸生悲意,心中雜陳了五味。
“用不著,我又不是你的孩子。”王燕絕毫不留情的打斷了女蝠的思緒。
“誰說不是。”女蝠也一股子惱意上了頭,脫口而出,便說了這話。
隻是此話一出,二人都驚著了。
“你......你是說......你是我母親?”王燕絕鎖著眉,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女蝠也鎖著眉,她當然知道自己算不得這孩子的母親,隻是那話說出來任誰都會誤會,此刻不知如何辯解。
“你確實是我的孩子。”女蝠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她心想,當初危燕許諾,他的孩子便是自己的孩子,所以自己並無虛言,若這孩子會錯了意,也無可奈何。
“可是義父說......你已經死了......”
“你還要認那......”賊人二字剛要出口,女蝠趕忙扭過身子,閉上了嘴。她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這孩子,但她不能這麽做,她不能把這個還未成熟的孩子,放置於危險中。
於是隻能低著頭說道。“有許多事,不知從何說起,剛剛的話,權當我妄言吧。”
王燕絕的眉毛擰的更緊了,他知道,面前這女人,若一味的說她是自己的母親,還不太可信。但她卻說,是之前妄言,倒真像了一位有難言之隱的母親了。
房間安靜極了,好像連火燒著燈芯的聲音都劈啪作響。
兩人都打著各自的盤算,一言不發,兩個都是聰明人,也懂適可而止。
女蝠道:“王鱗要我找你。 ”
王燕絕道:“他肯定見不得我好。”
女蝠道:“你知道便好,提防著。”
王燕絕道:“嗯。”
女蝠沒有話再接下去,心中感慟,又拉住了王燕絕的手。
但這次他卻不想再接受這種無妄的關懷了,便將手抽開,隻是自己右胸的傷還沒好,抽手的過程中猛然吃痛,下意識的,就捂住了傷口。
“你受傷了?”女蝠見他如此,很是擔心,連忙想拉開他的衣領看看,但王燕絕畢竟還是個男孩,不由分說推開了女蝠。
王燕絕面帶難堪,道:“隻是切磋的小傷罷了。”
女蝠有些驚訝,道:“你打不過他?”
王燕絕道:“畫影劍太快。”
女蝠道:“快不過風。”
王燕絕道:“我太弱了,風也跟著弱了。”
女蝠道:“你不弱,這把刀沒有弱小的主人。”
王燕絕道:“它是把神器,但我......也許我駕馭不了它,又或者,練習不得法門......”
女蝠道:“你早就得了法門,隻是你太不了解這把刀了,一味的練習是無用的。這是第二個人要我來的事情。”
王燕絕道:“教我破風刀的事情?那人是誰?”
女蝠道:“你的問題太多了。”
“好,我不問,隻要你能幫助我打敗畫影劍。我什麽都可以不問。”王燕絕有些激動,這種激動源於一種渴望,是所有男性對強大的渴望。
“很好。”女蝠終於又笑了。“拔出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