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將近九點的時候街上就沒什麽人了。
方左揣在兜裡的手往前擠了擠,仿佛這樣就能把羽絨服收緊,衣服連帶著的帽子扣在頭上,被凜冽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在‘凍手’和‘凍腦’之間糾結了一下,想想還有將近十分鍾的路,認命地伸出手,快速地扣緊帽子。
今天他加班,其實七點左右老板就放人了,奈何他住得太遠,地鐵倒了三四趟,一個多小時才到站。
到站還要走十來分鍾,才能到家。
沒辦法,在‘上流社會’享受的大都市裡,拿著底層人民的工資,只能住郊區。
走進樓道,隔絕了仿佛要從臉上割下一塊肉來的寒風,方左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摸索出鑰匙,開門,卻不是方左期待的溫暖。
“哪個殺千刀的開勞資窗戶!”
室內沒人,但方左還是忍不住罵出了聲。
在最冷的時候放跑了你屋裡的暖氣,不亞於在最餓的時候被搶了一口飯。
幾個大步跨到窗戶前,方左正要關上窗戶,卻瞟見窗外一隻黑貓。
它優雅的蹲坐在那裡,像是好奇的歪歪頭看向方左,一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如果是平時看到,方左這個愛貓人士一定忍不住上前調戲。
但是……
這TM是21樓啊啊啊啊啊啊!
“砰!”
雖然方左是面無表情的,但劇烈的關窗聲出賣了他的內心。
那隻黑貓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喵嗚”一聲跑了。
嗯,踩著空氣跑的。
雖然有暖氣,但通了許久風的室內暫時還是冷冰冰的,方左打開空調方便更快回暖。
將背著的電腦包往單人沙發上一丟,方左在另一張沙發上擺出了標準的‘葛優癱’。
他望著天花板發呆。
身體很疲憊,想睡覺。
打開手機,追的小說今天作者爆更,想看。
可是上司要的PPT還沒做完……
天哪!
請讓那個強迫症加完美主義者的上司原地爆炸!
癱了五分鍾,方左把房貸水費電費統統想了一遍,才逼著自己起身。
去到洗手間,想洗個冷水臉清醒一下自己。
一捧水潑到臉上,透心涼,心飛揚。
方左抬頭看鏡子的時候,心飛揚不起來了。
鏡子裡有一個白袍女人,靜靜站立在他身後,長長的黑發全部搭在了面前,看不清她的臉。
洗手池裡,還在嘩嘩流淌的水,在慘白的燈光下,變成了刺眼的鮮紅血色。
方左……
方左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但他是同手同腳走回臥室的。
坐到辦公桌前,方左環顧一圈,沒發現什麽不合常理的東西,滿意的點點頭。
只要那些‘東西’不出現在他眼前,他就覺得很幸福了。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什麽‘陰陽眼’,但他從小,就能看見那些‘東西’。
不能說話的嬰兒時期只能被嚇得哇哇大哭,能說話以後向父母或者其他人哭訴,大家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慢慢懂事了以後,方左就明白了:大家都是信奉眼見為實的。
他們看不見的,永遠都不會相信。
經歷了多愁善感中二憂鬱的少年期,方左雖然平時沉默寡言,但已經能比較好的融入這個社會了。
至於那些‘東西’,他雖然能看見它們,
但它們不會傷害他,就……無視吧。 雖然他二十多年來都做不到徹底無視。
按下筆記本的電源鍵,方左心裡的那點小憂桑已經完全被蛋疼取代。
再次畫10086個圈圈詛咒萬惡的上司!
時針將將指向十一點的時候,方左關上電腦。
想去浴室洗漱,經過客廳的時候卻看見那只是擺設的電視機屏幕上,一隻手正神了出來。
他腳步一頓,抬腳想繼續走,眼睛卻像粘在那隻手上一樣,一點視線都移不開。
然後方左就感到一陣眩暈,身體搖搖欲墜。
倒在地上徹底暈過去的前一秒,方左還在想:
沒想到勞資身經百戰,今天還是被一隻鬼給嚇暈了!
方左再次掙開眼的時候,有點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他進入法陣的一瞬間,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這又是哪?
現代風格的建築,方左是熟悉的,不熟悉的是,他對這個房子完全沒有印象。
還沒來得及思考太多,方左就看見了電視裡半個身子已經爬出來了的女鬼。
嘿,有趣,第一次有女鬼敢在方大人面前‘裝神弄鬼’。
不過可惜的是,方大人現在沒心情玩兒。
往前走了幾步,方左伸手想把那女鬼摁回去。
但是,他的手,從女鬼的頭裡面穿了過去。
隻感受到一陣涼意。
倒是那女鬼像是被嚇了一跳,自己“刺溜”就縮回了電視裡。
方左盯著自己的手看。
這不是他的手。
衝到洗手間的鏡子前。
還是他的臉。
不,又不是他的臉。
不同於僵屍方左永遠定格的外表,這張臉,有種,
怎麽說呢,就是會順著時間生長的那種感覺。
皮膚也是帶著健康人紅潤的小麥色,而不是僵屍方左的那種蒼白。
而且……
方左摸了摸臉,又摸了摸手,
這些都是,有溫度的。
方左皺眉:他這是,變成了普通人?
對上鏡子裡那雙黑色的眼睛,燈光折射下,方左好像發現一點不同。
湊近了鏡子,他仔細觀察這雙眼睛。
原來不是單純黑色的,眼瞳深處,有暗沉的紅色。
對著那一點紅色看的方左,腦子忽然劇烈疼痛起來。
不同於上次記憶要突破封印的那種從裡到外的痛感。
這次像是有人用錘子不斷砸自己的腦袋,是由外而內的痛!
方左雙手扣在洗手池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在這不算太暖和的室內,額角竟然滑下一滴汗來。
好一會兒,那種難忍的疼痛才過去,方左勉強走到客廳,倒在沙發上大喘氣。
但神色是輕松的。
在剛剛,他接收到了這具身體,本來的記憶。
雖然過程有點難受,總比一臉懵好。
而方左也明白了,不是他以為的自己變成了凡人,而是……
他魂穿了。
巧的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方左。
不巧的是,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靈魂,還在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