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了預定好的酒店，方左才知道，為什麽方大人能在這種極限時間訂到年夜飯了。

　　不幸做了個接盤俠。

　　就是有一家人訂好了，但是臨時決定不來，酒店才有多余的材料和位置。

　　好吧，就知道方大人注重的是儀式感而不是細節了。

　　而且反正也不是他吃。

　　方左和玉雙也不是挑剔的人，原本那家人定的菜色還算不錯，就隨意了。

　　倒是酒店，服務態度不錯，看客人這麽好說話，送了些小東西。

　　雖然不是多貴重多精致的，但生活中有這種小饋贈還是令人愉悅。

　　十幾人座位的包廂，近二十個菜，卻只有一男一女兩個人，方左覺得每次上菜的服務生眼神都很奇怪啊。

　　沒什麽講究的，他和玉雙是邊上菜邊吃，等最後一個菜上完，方左基本就只是嘗了嘗下不了肚了。

　　內心琢磨著吃不完哪些可以打包，轉頭看見玉雙一杓一筷吃的歡快。

　　方左扶額。

　　忘了還有個一頓要吃七包泡麵的存在了。

　　左右也不算浪費，方左給自己倒了杯橙汁，慢悠悠地填縫兒。

　　要說為什麽不喝酒?

　　一兩萬一桌菜方左勉強接受，但幾萬塊一瓶紅酒，就必須要拒絕了。

　　也不知道訂這麽一桌的那一家是個什麽土豪。

　　好在酒不開就不算浪費，酒店方面也不強求，玉雙和方左都不大會喝酒，給換成了橙汁。

　　低頭刷了刷手機，方左在抬眼看時，對面居然坐了個半透明的影子！

　　再看旁邊埋頭苦吃的玉雙，完全沒反應。

　　明白了，普通鬼界居民，不用管。

　　方左現在是雖然不怕，但也沒得盯著個鬼一直看，就想假裝不知道的低頭繼續玩手機。

　　卻見對方朝自己笑了一下。

　　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難得沒有禿頂，也沒有發福，西裝革履，有一種學究的氣質。

　　喲，知道自己能看見他的?

　　不過以前嚇唬自己的鬼，也是知道自己能看見的，不稀奇。

　　上回在醫院那個小年輕，是剛死，才不太清楚。

　　這個估計是死了一段時間，懂得些“鬼界常識”的。

　　出於禮貌，方左也笑了一下。

　　就沒有交流了。

　　直到玉雙吃飽了，開始摸著肚子喝橙汁，對方才開口。

　　“浪費，不好。”有些不讚同的神色，但神態語氣是平和的，不讓人反感。

　　將近二十個菜，其中還有幾個是亦飽的主食，所以哪怕玉雙吃的多，也還是剩下了差不多一半。

　　對方態度不錯，方左也不介意解釋一下:“等會兒會打包的。”

　　而且玉雙教他的時候講過，對於這種不需要他們出手收服的普通鬼，要麽就當沒看見，要麽就當“人”對待。

　　除非惹到自己或者性格惡劣的，沒必要鬧僵。

　　因為他們生前也並非大奸大惡之人，排除形態都是“普通人”來著，不存在也不需要存在誰看不起誰誰饒不過誰。

　　中年人神色緩和，點點頭。

　　玉雙端著橙汁刷著手機，但並沒有要走的樣子，方左因為和中年男子對話，倒是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猶豫不決，想說什麽但是又不好說的樣子。

　　他有些好奇，但也沒主動開口問。

　　最後，中年人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灼灼地看向方左。

　　“二位，我死了這麽些時日，

難得見到能看到我聽到我的人，能不能請問二位小小的幫個忙，了我這一執念?”　　了了執念，這鬼就能去往生了，這忙，方左倒是挺願意幫的。

　　但是，還得先問問是什麽忙。

　　太難搞的話就愛莫能助了。

　　“您先說一說，要如何幫?”

　　不知道為什麽，這鬼雖然看著是個普通中年人的樣子，那種氣質卻讓人生出些敬意來，所以方左不自覺用上了您。

　　“不麻煩，不麻煩的。”中年男人自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急忙擺手:“就聽我做個報告就行。”

　　哈?報告?

　　什麽報告至於他惦記到死?

　　“呃…就聽個報告就行?”

　　“是的是的，我會盡量快些講完的。”中年人使勁點頭。

　　方左扭頭看玉雙，她也沒有拒絕的樣子，便還是決定同意了。

　　“行吧，那請您開始。”

　　中年男子欣喜萬分，手中像是拿了個小型遙控器要摁，忽然頓住嘟囔:“忘了沒有PPT了……”

　　方左嘴角抽了抽。

　　不過對方很快不管了，開始侃侃而談。

　　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和很多學術報告一樣，聽得人想睡覺，特別是還沒有PPT能看看形象化的東西，就讓人更是覺得雲裡霧裡了。

　　但可能是因為講的人不是個“人”吧，所以方左還是用心聽了一番。

　　旁邊的玉雙也放下了手機，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聽，但起碼表情很認真。

　　越聽下去，即便那些專業的名詞方左不懂，但也知道，這‘人’搞得是物理方面的研究，好像還蠻厲害的樣子。

　　暗自記下了中年人總提到的那個詞語，方左決定聽完之後去網上查查。

　　一場報告聽了大概二十分鍾，相對於很多長篇大論來說算是簡短的了。

　　中年男人的身形在說到後面也越發虛幻，最後已經是只能勉強看出輪廓了。

　　“……成果顯著……但仍然還有改進的空間，今後……”

　　結束語完畢，方左看到那團模糊的透明影子像是給他們鞠了個躬，然後，

　　只剩下虛無的空氣。

　　“沒想到，一場報告，竟然也能成為執念。”

　　方左有些唏噓。

　　“所以很少有人能直接前去往生。人性很複雜，不管多細微的或者在別人看來多荒誕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為執念。”

　　玉雙說的淡然。

　　想起自己說要查一查來著，方左打開了手機。

　　而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物理學家xxx潛心研究xx七年，作成果報告時突發大面積心梗逝世”。

　　方左搜索的關鍵詞，在新聞報道的內容裡。

　　都不用點開，配合標題的圖片上，正是剛剛那位中年男人的形象。

　　他覺得自己剛剛直覺的敬意沒有錯。

　　這些一門心思搞研究的人，民眾往往只能知道他們最後出來的成果，甚至不夠傑出的連成果都少有人知。

　　而做出這些的人是誰?一問，估計十個裡有九個不知道，剩下那一個還是道聽途說。

　　但也就是這些人，比某些為千萬人所追捧的，更認真更執著，更有真材實料，也更值得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