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躲！讓你不往回開！”中年婦女越打越來勁，被司機打手之後更生氣了。

　　師傅的臉和脖子，都受到了好幾下的拍打，這個時候，車已經有點不穩了。

　　“滾開！”司機也怒了，用力一揮手，剛好打到婦女臉上。

　　“你TM打我?！”這話說著，已經是撲到司機身上扭打了，甚至開始搶方向盤。

　　車子大幅度扭S型的時候，原本沉默的眾人才開始慌了，紛紛想上前去阻攔那中年婦女。

　　然而，已經，

　　來不及了。

　　方左看著婦女被拉開後，司機猛打方向盤，但這種大車的重心本來就難控制，越慌越忙越亂。

　　S型的最後一筆，車子整個衝向了左側車道，方左看到有另一個方向來的小轎車撞上了他所在的尾部，後面似乎還有幾輛追尾。

　　之後的，他就看不見了。

　　因為這輛公交，已經衝出了大橋護欄，正向著江面做自由落體運動。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車前方滾過去。

　　其實整個人都失重的感覺，真的，特別難受。

　　但那一刻，所有的聲音在方左耳朵裡忽然變得特別清晰。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兩個中學生喊著爸媽的聲音，還有司機已經驚愕到發不出叫聲的粗喘，老人家低啞的呻吟，還有幾個中年男人對中年婦女的罵聲。

　　呵，這關頭還能想著罵人，服氣的。

　　當然最充斥耳膜的，還是聲線不同但音調統一的尖叫。

　　“砰”！

　　車頭已經碰到水面，這樣的壓力下整個車廂都有些變形。

　　仿佛一切都被調成了慢鏡頭播放，方左能清除看到鋼鐵的彎曲，玻璃的從裂縫到破碎。

　　那種人體的碰撞，重力作用下的擠壓，還有越來越重的水腥氣，感覺也是一點一點變得明顯。

　　而方左，看了眼還安坐於後排靠窗位的阿長，

　　緩緩地，

　　沉入水裡。

　　******

　　“……這長得磕磕磣磣的說話也跟嘴噴糞似的……”

　　在水裡即將溺亡的人忽然被拉了出來，方左依舊神智迷蒙，但那種能大口呼吸的快感著實讓人感動。

　　片刻後他才緩了過來，意識到現在的情形。

　　他在罵人。

　　他面前，是那個售票員。

　　不對，是他，變成了“她”。

　　身上穿的手上拿的，都證明了，他現在，是那個中年婦女。

　　或者說是他在中年婦女的視角。

　　其實在車禍發生的時候，方左看到突然消失的玉雙，還有完全沒變過姿勢的阿長，就大概猜到自己應該能沒事兒。

　　但現在的情形，他有點搞不清楚了。

　　方左嘗試控制這個“身體”，但是不行，他似乎只是用當事人的視角，把他作為旁觀者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再經歷一遍。

　　想到可能要再體會一次溺水的感覺，方左覺得自己應該有的害怕驚慌都變成了千千萬萬句“臥槽”。

　　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些聲音。

　　“要死肯定趕不上做飯咯，沒準點開飯個死老太婆又要罵人告狀了撒……

　　這什麽態度啊都，反正回去都要被罵了先出了這口氣再說……

　　吼喲真是越說越來氣，老娘不能頂那個老不死的還不能罵罵你們……”

　　方左先是一愣，隨後稍微反應過來，這大概是，那位中年婦女當時的“心聲”?

　　想起開始她頻頻看手機的舉動，

方左了然。　　雖然在家裡受氣確實可憐，但這種把氣撒在別人身上的想法，還有她的撒潑行為帶來的後果，讓方左根本沒辦法同情她。

　　和方左想的一樣，歷史重演。

　　他聽著“自己”的怒罵變成驚叫，最後那幾秒的想法居然是“我怎麽這麽可憐哦……”。

　　有點不一樣的就是，這位可能是因為在最前方，所以在下墜時人群的擠壓還有入水那一刻的碰撞下，腦袋劇烈一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暈暈乎乎地醒過來，方左發現——

　　“他”在開車，耳邊是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是，進入司機師傅的視角了?

　　“倒霉哦今天怎麽碰上這種人……

　　有完沒完啊真是你不累老子都聽累了……

　　TMD怎麽還動手了呢！打，還打！我TM……

　　想死是吧?！來啊，一起死啊神經病！”

　　手下猛打方向盤的動作，還有“心裡”的最後一句話，讓方左一驚。

　　他一直以為是那名婦女的搶奪導致司機沒控好方向。

　　但這司機明顯最後也失去理智了啊！

　　方左再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還心有余悸，精神上似乎還有疼痛殘留。

　　司機師傅的死法太慘烈。

　　撞擊橋欄時在方向盤上磕破了頭，進入水中時被碎玻璃震了滿臉，控制台裝置對五髒六腑的劇烈衝擊……

　　從頭到尾全身都虐遍了啊。

　　而緩過神來，發現這一次是那個孩子父親。

　　“沒文化的潑婦！吵吵什麽啊吵寶寶都哭了……

　　那女人有毒吧這麽點事兒叨叨這麽久，罵不累麽……

　　算了勸過一次了不想再勸了，別到頭來那潑婦指著我罵……

　　臥槽那個神經病想幹什麽！”

　　那是中年婦女去搶方向盤的時候，他上去阻攔，卻已經來不及。

　　男人夾在人堆中間，車衝入水面時沒昏過去，而且似乎有點水性，進入水裡也沒有馬上溺水。

　　車廂沉沒速度變緩的時候，他還試著想遊出去，但周圍挨挨擠擠的人，好不容易遊到車窗口，就失了力氣。

　　或許是方左的意識還是個“旁觀者”，在男子還保持清醒的時候，他更加注意到的是，從車輛開始失控到最後，他一眼都沒再看過他的妻子孩子了。

　　但在這種情況下，方左覺得自己也沒有立場去指摘那名男子。

　　雖然有點心寒，但不過也是人的本能罷了。

　　抱孩子的年輕女人，中學生，老人，年輕人，中年男人，甚至是那個只有一兩歲的小孩子，方左的意識輪流進入了每個人的“身體”，把他們在這一段路上的心理，都“聽”了個遍。

　　但也反覆經歷了這段由生到死的“旅途”，體會到了每個人的死法。

　　到後來，方左對死亡前那一段的恐懼感，都變得淺淡。

　　最後睜開眼，是漂浮在水裡面，但很神奇的，他沒有溺水感。

　　轉動了一下視角，方左心臟都要嚇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