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純泉拿出文書的時候,徐子真也已走出帥帳,靜靜的看著這裡,帥帳門口已經燃起了火把,其他地方一片漆黑,胡懷仁也看了過去,與他一明一暗對視了許久。
張純泉歎了口氣:“不得已而為之,我等留下的人均懷必死之心,懷仁”。這是張純泉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稱呼胡懷仁的名字,將他的視線從徐子真那裡拉了回來:“生死有命,留下的孩子我會小心看護,就算......也是我死後的事情了。”
胡懷仁默不作聲的拿過文書,放進懷裡,突然有些想笑,他一把摟住張純泉的肩膀,隻說了句:“小心”,便立即轉身離開。
張純泉注視著他離開的身影,當然也算不上失望,只是心裡還是有些小小的失落,同樣都是命,這個世界本來就有高低貴賤之分,又有什麽可在意的,投胎也是一門技術活,張純泉突然隻想趕緊結束這輩子,或許來生,下輩子會好一些?
搖了搖頭,他徑直走向早已等在門口的徐子真,徐子真冷漠的掃了他一眼,只是冰冷的問道:“你不走?”
張純泉猛然抬頭,少年有些許憤怒:“滾你媽的,你能放老子走!”
徐子真破天荒的扯了扯嘴,就像是笑了一下,然後才點頭:“不能!等一會兒對陣的時候,我還要安排親兵看著你,你要是跑了,這裡死的人就都白死了!”
張純泉想再罵,可話到嘴邊便看到徐子真譏諷的眼神,起伏不定的心思就突然平定下來了,因為他突然想到,就算自己要死,這個人也會死在自己前面!從出了長安城到現在,他對待徐子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因為他年紀小資歷更是不值一提,明面上的宮職雖然高出對方一些,可是哪裡又能理直氣壯,知道剛才,才把心裡的憋屈和不服都罵了出來,舒坦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暢快,前有百余敢死之士,他張純泉有算的了什麽!
走近帳篷,才發現董良早已等候在門口,孩子可以掩藏好內心的恐懼,裝作嬉皮笑臉的迎接,幫他打開帳篷簾子,胡懷仁笑著輕輕踹了他一腳,這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早已感受到了戰前的緊張。
張重九和李承乾胡錯李泰還有常貓,都靜靜的坐在他的帳篷內,胡懷仁一進門,就齊刷刷的看了過來,胡懷仁深吸一口氣,帳篷的主位不知何故竟然給他留了下來,胡懷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走到主位坐了下來。
從懷裡掏出文書,放在案幾上,將張純泉說的話一字不漏的重複了一遍,然後等著別人說話。
他看向老人張重九,老人雲淡風輕,甚至連眼神都未曾變化,再看其他人,常貓神色陰沉,李承乾面色平靜,可是拄著膝蓋的胳膊已經繃得筆直,想來心思並非表面上的平靜,胡錯就是個傻小子,瞪著眼睛看過來,意思很明顯,胡懷仁在的地方,他就不怕,而李泰這兔崽子這次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整個人晃得不停,也不知道是怕的還是興奮的。
每個人都掃視了一遍,然後才開口:“沒人說話那我就說了”,胡懷仁舔了舔稍微有些乾裂的嘴唇,“常叔你稍後就準備行囊,大家先走,多準備吃食,銀錢,禦寒衣物,多余的東西就不要帶了,李承乾李泰胡錯,跟著張先生和常貓,從東側的深山入隴州,再行找機會進入關中京兆,走小路。其余人跟著我,同樣進山,走大道,就這樣,誰有疑問?”
李承乾坐直了身體:“我想問選誰留下做餌?”
胡懷仁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營帳內恢復寂靜,門外闖進來幾個幼小的身影,董良領頭,走到帳中的時候就嘭的一聲跪在地上:“董良請留下為假子!” “小六請留下為假子!”
“猴子請留下為假子!”
......
帳內一次進來十余名小孩子,一時間顯得有些擁擠,老人張重九眼中有些疼惜,可終究沒有開口,這個世界哪裡有那麽多公平可言?
“都出去!讓你們進來了嗎?”胡懷仁面無表情,孩子們求助的望向老先生,希望能幫他們求一下胡懷仁,可是老人並未和往常一般好說話,一動不動,看到胡懷仁的眼神變得嚴厲起來,他們才唯唯諾諾的退了出去。
“都去準備吧,只有一刻鍾時間!”眾人都退走了,只有張重九和胡錯留了下來,關心的看著好像一瞬間耗盡精氣神的胡懷仁,他擺擺手,示意自己這裡無妨,老人並未離去,而是盯著他的眼睛:“決定了放心去做,讀書明理,無外乎求一個念頭通達,很久之前,我的先生說過,法家學問,重之在於廟堂,而儒家學問,重之在於人心,高下立判,當年我不服氣,現在仍舊不是很服氣,因為人心繁雜多變,孔丘就為這天下人立了規矩方圓在心裡,可終究立足點仍是不信人心而立規矩,你的善念太重,這是老夫從來不提受你法家學問的根由,還有一個原因你猜的到嗎?”
胡懷仁搖頭,這是老人第一次提及這件事,他知道平常一些學問上的授課他從來不拒外,就像李承乾李泰他們旁聽也欣然點頭,可是論道用心,就只是對胡錯一人了,這些事情他看得出來,常貓也看的出來,不過他不需要講出來,自漢以來獨尊儒術,是有其道理在其中的,而天下人或許並不清楚,偏偏是這些人對於其余各家學術研治最深,所謂的外儒內法常貓或許不懂,可是學問的好壞他還是分得清的。
胡懷仁搖了搖頭,這個事情他想過,可是得不出答案,老人在瓜州城給了他一次極大的震撼,就是為了救他而給其自身不留絲毫退路,也是從那次,他便對老人的心思不敢有絲毫妄測,有敬畏,更多的是尊重!
老人眯著眼睛笑的有些得意,摸著胡錯的腦門,然後一老一小轉身離開,臨走時還不忘開口:“不告訴你。”
一刻鍾後,第一批常貓,老人張重九領著李承乾李泰還有胡錯在夜色中進入山林,同行的只有徐子真的那三名親衛,這是他最能放心的三人,徐子真和張純泉胡懷仁目送他們離開, 張純泉看著胡懷仁和他身後的三名孩子,董良,小六,和猴子,董良個頭和李承乾相仿,猴子和小六真實年紀要比李泰胡錯他們大上兩歲,可因為這些年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挨餓,個頭卻和他們差不多。
第二批人是十名軍卒帶領著剩下的二十幾名孩子沿著大路連夜向東,走小道不進山,可以留下痕跡,同樣後果難料,離開玉門關瓜州營,索性還是有一批孩子留了下來。
胡懷仁低頭摸了摸兩人的腦袋瓜,看也不看一臉錯愕的張純泉,領著董良向自己的營帳走去,風聲帶過來幾句簡單的問答:
“怕不怕?”胡懷仁笑著問。
“不怕!”小六和猴子都是平時比較跳脫的兩個皮孩子,難得胡懷仁摟著兩人的腦袋,心裡有些美滋滋的,這以後要是再見著那些小夥伴,可有吹噓的本錢了。
“你後悔不?”相較於小六和猴子,董良無疑是最清楚這次留下的意義所在,他走在胡懷仁和小六的一側,聽到小爵爺問話,一時之間就老老實實的點頭,然後又趕忙搖頭。
胡懷仁樂了:“怕也晚了,兔崽子,我沒教過你逞英雄是要有代價的嗎?”
董良平時絕對不是這樣的,哪怕面對軍營裡那些軍漢,也從來不怯場,只是面對他心目中隱隱崇拜的小爵爺,就有些訥訥不敢言,甭管平時在小夥伴面前吹噓自己和小爵爺多親近,此時的表現反而還不如小六和猴子。
春寒料峭,凍殺少年,可是夜風再怎麽寒冷,張純泉瞅著那一大三小的身影,心如暖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