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書童,年10。
水中倒映的相貌雖非唇紅齒白,倒也生得幾分眉目清朗。書童清風此刻背著足有他等半高的書箱,跟在主人馬後。主仆二人,在滿是塵土的官道上趕路。
佩劍的書生祖籍蘭溪,遂自號蘭溪生,在金華求學數載。此番出行,乃是攜書童赴臨安參加秋闈,本打算乘舟沿婺江而下,轉道蘭江繼而並入富春江,如此便可直達京城臨安。省心省力不提,還可觀賞沿途美景。
書生風流成性,常流連煙柳地,以致囊中羞澀,此番趕考也只能改陸路而行。蘭溪生遍訪馬肆,購得跛腳老馬一匹,將塵封長劍佩上,時常拔出長劍,當場演練,並自言道:“挎劍騎馬行天下,青鋒三尺斬不平!”
所幸這匹老馬腳力大不如壯年時,不然背書箱的小小書童又如何跟得上?
蘭溪生見書童未有以應,怒道:“劣童,還有心思玩水,當心水鬼將你拖下去,被它吃光心肺。”
書童清風自小與他長大,蘭溪生甚知他膽小,往常與鬼怪相乾的言語總能將他嚇住,這番話便是存下這個心思,好讓他盡快收心趕路。
豈料陸拙咧嘴而笑,說道:“若是真有水鬼,小爺讓它有來無回!”
蘭溪生奇道:“清風,你平日不是最怕鬼魅精怪的麽?前些時日提及書本上的畫皮鬼,你臉色慘白。怎的今日如此反常?”
陸拙心中一驚,心道自己方才蘇醒,只是一番對答竟差點露餡,當即背緊書箱跟上去。他心思急轉,既然自己能夠轉職書童,那其余進入幻境的狩鬼者肯定也都有相應的偽裝身份。想來這種安排的目的多半是避免最開始的激烈廝殺,讓更多狩鬼者能有喘息的時機。
也恰恰是如此,若某人表現出與其寄居身體不相符的言行舉止,則可斷定是狩鬼者(外來者)無疑。如此一來,盡量扮演好偽裝角色,才是這個世界安身立命之本。
陸拙苦思良久,甚至懷疑到這位叫蘭溪生的書生身上,猜測他是否也是一位狩鬼者偽裝而成。這種疑神疑鬼的感覺讓他很不好受,也對這場幻境爭鋒吐槽不已。難道是打算玩一出貓鼠遊戲?
恰在此時,陸拙隻覺掌心發燙,他攤開手掌,只見一方玉牌浮現出來,其上一行蠅頭小楷,上書:護送蘭溪生臨安趕考,時限不定,任務排名20外的視為第一輪淘汰選手。
陸拙看完任務,這方玉牌漸漸消散,再度隱於掌心。總局真會玩,把我們投放到這種地方,還發放什麽任務,搞第一輪淘汰。若是狩鬼者之間接收的任務相互衝突,終歸還是要打起來。
書童清風虛著眼,望著蘭溪生胯下的老馬,計算著從金華到臨安的路程。若是走水路,能快很多的吧?
陸拙於是說道:“少爺,乾脆把老馬賣掉,咱們還是走水路吧?”
蘭溪生瞪眼道:“有心乘舟賞景,奈何盤纏不夠。即便勉強趕到臨安,剩下的錢還得住宿、吃食、購書、交遊,簡直愁煞我也。倒不如騎馬,沿途的荒野古寺和廢棄道觀不少,也可省卻留宿錢財。況且離秋闈還有些時日,我正借此機會好好溫習功課。”
言畢,蘭溪生歎道:“臨安局,大不易呐!”
陸拙聞言癟嘴不已,求學金華時只顧出入青樓,現如今反倒抱起佛腳來,秋闈能被取中才是有鬼。他當然著急,自己堂堂狩鬼者可不能被這窮酸書生絆倒,當即說道:“若走陸路去往臨安,翻山越嶺自不必論,若是遇到剪徑的強盜當如何是好?”
蘭溪生舉起手中長劍,不屑道:“夫子教誨‘大丈夫,提三尺劍,立不世功。’少爺苦修擊劍之術,區區蟊賊而已,不必放在眼中!”
未曾想這書生竟文武雙全,根本不將強盜放在眼裡。陸拙計上心頭,再勸道:“少爺,如早日抵達臨安府,當能與其余趕考學子交流心得,甚至能提前拜訪考官,打點門路。”
蘭溪生聞言疑慮道“清風,你這顆榆木腦袋什麽開竅的?”
陸拙怕露出馬腳,只能不再討論這個。蘭溪生卻對陸拙的建議頗感興趣,細細思索片刻,還是喟歎一貧如洗。
主仆二人往前行過一陣,只見一顆大樹橫臥官道中間,斷口處是新鮮的白茬,想來是將將砍伐被人拖到此地的。陸拙還未反應過來,蘭溪生一磕馬腹,調轉馬頭就要跑,口中連連喊道:“快逃,此地有劫匪攔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同一時間,道路旁跳出一位大漢,面蒙黑巾,手持鋼刀,口中叫嚷道:“爺爺正是混世魔王,快快留下買路錢財,不然休怪我手中寶刀取你性命!”
方才縱橫睥睨的書生見得這等陣仗,嚇得面如白紙,腿一軟竟直接摔下馬來,差點沒癱在地上,腰間長劍也斜斜擱置著。
蘭溪生連連討饒道:“好漢饒命,在下是過路的書生,身無余財。只剩下一匹跛腳老馬,和這個頑劣書童。好漢將他們劫了去,莫要害我性命!”
陸拙心道,剛才還是‘區區蟊賊’,轉口就成了‘好漢饒命’,你這濃眉大眼的書生還敢妄談斬盡不平事?真是愧讀聖賢書,愧對手中這把青鋒劍!
強盜把剛到一橫,罵道:“爺爺綁這小娃作甚?平白耗費口糧。 這匹老馬倒能換錢,只是爺爺還得去親自叫賣不成?反是你這書生長衫綢緞,想來家中頗有錢財。直接將你綁下,再派這小娃回去拿贖金!”
陸拙心中感激涕零,心道這位好漢豈止是英明,簡直是神武。
蘭溪生駭得汗不敢出,只會說:“好漢饒命...”
陸拙已經查探過,他的鳴劍匣就在書箱內,劍隨心指能頃刻取走此人性命。氣府中靈能飽滿,裘耘夏的四式拳術也可打得他屎尿橫飛。只是事後當如何處置這蘭溪生?將他打暈直接扛到臨安府?如此行事,倒也方便。但要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在其余狩鬼者未曾露面的前提下,此舉只能招致他們群起攻之。
陸拙彈指,一道氣箭點在這老馬臀上,牲畜吃痛受驚,嘶叫抬腳,一撒腿直往蒙面強盜衝撞過去。
陸拙立刻抓起蘭溪生,將長劍橫放書箱,主仆二人閃身向林中逃竄。兩人跑出百十步,眼看要被強盜追上,身前一座寺廟,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蘭溪生失聲道:“蘭若寺!”捉鬼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