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燁的眼神有點發亮,方亦的回答,顯然有意印證甚至肯定了他的猜想。
容燁激動答道:“第一次碰見是四年前,也是在黑海中。當時商隊大意遭遇了妖魔,我慌亂逃生迷失方向,最後被獵氏所救,打算用來換取贖金。就在那期間,一人從天而降,同樣落入那批獵氏手中……”
方亦心中突然冒出了危機感,伸手製止了對方繼續說下去。他飛快地溝通“蝕之鑰”,在腦海中把進入這個位面世界的經歷都梳理了一邊。
確實有一些經歷存在“命運”刻意安排的感覺,但應該在合理的范圍內……
根據真實界的理論,世界的運轉本就是由那些“重要存在”所推動的。以數據化的視角來看,這些重要存在就是聚集了充沛量子力的關鍵變數,也就是之前提到過的“天命眷顧者”。他們彼此的量子級數天然會產生“引力”,就像故事裡的英雄們總會相逢。
而蝕客的量子級數,自然也決定了他們同樣擁有這樣的特性。只不過由於“蝕之鑰”屬於“聖賢算法”,而這些位面的“天命眷顧者”屬於“混沌算法”,因而即便“蝕客”經常會不自覺地被卷入各種事件節點之中,但照理說,不應該受到“天命”,也就是混沌意識的關注才對……
然而,一旦真的意外受到了察覺、關注,那帶來的後果是極其可怕的。大概從混沌意識的角度來看,就像是發現戴了一頂綠帽……額不,是給仇人養了孩子一樣的惱怒,這個孩子最輕的下場也是被粗暴地踢出家門。
方亦反覆回顧了幾遍,漸漸安下心來,但依舊有點後怕。他是真的親眼見識過某個招搖的蠢貨,最後被混沌逆向追溯侵蝕,在真實界做出反人類舉動的案例。
如此連帶著,他看著提醒且驚嚇了自己的容燁,眼神都複雜了起來:“那什麽過往故事就別複述了,我大概也能猜想到……”
反正大概是,某些個行事風格粗糙的蝕客同僚,展露王霸之氣,震懾了這名大好青年的故事。由“從天而降”這麽標志性的出場方式來看,他非常懷疑地念叨了幾個同為“硬派蝕客”的熟人名字。
方亦乾脆地說道:“直接說結論吧,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麽回饋?嗯,商人嘛,按你習慣的方式來,你和我有什麽可交換的東西嗎?”
容燁深呼吸之後,依舊略帶緊張地笑了笑:“不是那樣,我對你們有一些了解,你們的層次不太一樣,能做成很多難以想象的事情……只要和你們的目的方向一致,就必然能獲得足夠的好處。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要去升山,新王的出現一定會和你、你們這種人有關系,我說得對吧?這是個大好機會,只要選對了人,成為新王的支持者……”
方亦明悟了過來:“哦,我懂了,你是想從我這知道誰會成為下一任齊國的王,好讓你提前進行投資?你對容氏和四公子,還真的是一點也不看好啊。”
容燁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眼前這家夥確實很優秀,雖然他對蝕客這種群體產生了一些誤解和高估,但如果給他足夠的機會和條件,在許多方面,都一定會比自己這種靠著蝕之鑰作弊的家夥要出色。
“燁兄,其實我很看好你。你將來未必會是個好人,但一定是個不容小覷的人,只要能好好活下去的話。”方亦感歎道。
他說的是實在的真心話,不過在這類聰明人聽起來,難免會有一種殺人滅口前戲弄對方的感覺。容燁瞪大眼睛退了一步,
冷汗直冒。 方亦笑著解釋道:“燁兄放心,我沒別的意思。這句誠懇的忠告,只是對你剛才提醒了我的回報。當然不夠,所以我會再澄清一些你誤解的事情……首先,像我這類的人,並不是一夥的;這很關鍵,我想你很容易能想明白,你因此做了一些錯誤判斷。其次,也許你之前恰好遇見的家夥都不壞,但我能保證,裡頭也不存在好人,你以後要注意一點。最後嘛……嗯,我一時湊不出話來了,等之後有機會我再補給你,現在我們該繼續動身了。”
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繞過去走向那些已經被牽過來的換乘馬匹。
容燁一時有些發愣,但沒等他回過神來,又看見方亦轉身走了回來。
“額,剛才裝得有些過了……其實我有個問題,你向我這種不明身份來歷的人,探詢下一任王的事情,還想從中取利,就不怕觸怒昆侖天神嗎?”
方亦這般問道,然後收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你、你是說,昆侖之上真有天神?”容燁震駭地看著方亦反問道。
一陣複雜的沉默,雙方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
方亦撓了撓臉:“呵……這我還真不知道,但是據我所知,不論是蒙民還是獵氏,都確信有天神在庇護你們。難道你們自稱昆吾之民的,反而不認為昆吾天神存在?”
容燁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過來,猶豫了片刻之後,才開口說道。
“我以前是不信的……除了升山成功的王,誰也不曾去過昆侖。如果真有天神,我相信他們不一定能看顧好所有人,但他們至少應該一直看著王吧?可齊國連續兩任的王都患上失德之症,為什麽天神沒有做點什麽?嘿,天神不也沒對蒙民和獵氏發怒嗎?”
方亦點點頭,表示讚同,這是他忽略掉的東西。
容燁指了指黑海方向,繼續說道:“我不羨慕域外的獵氏或者蒙民,但是說什麽昆吾之民是天神庇護的、更加高尚的,這肯定有一半以上是在放屁,家主養的狸犬都比我們這些家生更尊貴……如果我是生在黑海,我一樣會給那些更強壯的人下跪,那地方就是那樣的,我會想辦法讓自己變得強壯。可是容氏的家主憑的是什麽?和四公子的關系之外,他除了壞事還會什麽?那不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肥羅,不,我以前獵過肥羅,它沒看起來那麽蠢……所以如果決定這種情況的是天神,那我想要向下一任王示好獲利,天神為什麽會被觸怒?”
這些話說得並不激動,甚至有些平淡,但就是這樣才顯得可怕。平淡,說明這個年輕人想得非常清楚透徹,並不是一時情緒失控的發泄。
這居然不是一名“天命眷顧者”,真的是不應該啊。
“你說得有道理, 而且你的做法我也很欣賞,改變不了規則的人,就該像你這樣按照規則裡的手段努力做事。好吧,我決定了,如果我能弄清楚升山選王到底是什麽回事,我一定想辦法告訴你。”方亦捶了下手,憑著一時興起做出了承諾。
容燁完全沒料到這轉折如此突兀,茫然地看著方亦再次走開了,對方嘴裡還隱約嘀咕著什麽“有眼光……蠢個屁……”
那邊,同行的十二名獵氏,已經整備妥當有一會了。只是見兩位領頭人仍在說話,便一直耐心等著,有趣的是,他們的眼神都充滿懷疑地盯著著容燁。
這些人,其實不算整個獵氏群體中最為精銳的那一批。考慮到“旌引”保介並非肆無忌憚,所以挑選的首要條件是不能存在惡性劣跡,再篩除掉那種桀驁不馴的傻逼後,剩下比較厲害的家夥都不免有些缺陷,或是生理上、或是性情上……另外,這批獵氏的共同特質是日子過得十分潦倒,真是奇怪……
方亦走過去爬上馬匹的時候,眾人悄悄向他打聽是否事情有什麽變化,容氏是不是突然暴露出了醜惡嘴臉、提出削減報酬之類,讓他哭笑不得。
由於大掌櫃許諾的報酬頗為豐厚,這些窮困得不行的獵氏總覺得有不真實感,因此老是憂心狡猾的昆吾人變卦或是耍詐。
幸好方亦的身份也是一名域外獵氏,還能得到他們的足夠信賴,再加上容燁為人處世周到,這才一直沒有鬧出什麽誤會。
……
又是半天的奔波後,方亦等人終於是趕在馳州府城的外城門關閉前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