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蓮像隻剛出世的貓仔一樣蜷縮在還殘留著藥渣的煉藥缸內,環著自己的膝蓋不發一言。
金色的瞳孔悄然閃爍,證明其主還抱有意識,甚至其中聚焦的幾點微光還表明了此時的魔女正處於神經高度緊繃的狀態。
耳畔邊是無法無視的某人的足尖摩挲地面的聲音,艾蓮知道是誰——當然是自己那突然發狂的奴隸。
喝下灼燒喉嚨的藥後,他就突然陷入瘋狂,如今依舊在密室內滯留著。
自己一再對其下達指令卻也被其盡皆無視,艾蓮不得不克制住思緒,安靜地將自己掩藏在藥缸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如她所想,音此刻意識依舊處於模糊,正垂著雙臂無神地如同活屍般在室內遊走。
幸好艾蓮此時是躲藏在底部深寬的容器內,否則按照失神狀態下的音攻擊一切活體的表現,她此刻怕不是也要像黑貓一樣像攤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對於這名魔女而言,切身的體會到瀕臨死亡的恐懼感並不是常有的體驗——不過接連兩次這樣還真是很出乎她的預料。
更不用提自己的仆從連續兩次脫離自己的掌控這件事了。
(真是的,我其實早該知道不應該讓不久前才脫離我掌控的家夥來試藥的。)
至於究竟是音因為藥劑的影響而脫離控制,還是因為脫離控制才受到了藥劑的附加影響,這些細枝末節已經不重要了。
其實吧,要艾蓮自己說的話,她最想先誇獎自己一番——
起碼這次煉製藥劑的效果應該是成功的,音在喝下後明顯連自己那特殊的語言都快念不連貫了。
(很適合用來以後用作拷問折磨他人用。)
將這點默默記在心裡,艾蓮覺得下次還是用闖入洋館的人來進行實驗為好。
時不時地聽到魔靈的胯、腿、足觸及到藥缸的某處後,艾蓮不動聲色地悄悄將自己小小的身體挪動到另一邊去。
遠離危險地帶。
如果黑貓或是正常狀態下的音,此時一定會調侃他,明著暗著來的差別罷了。
魔女很不情願承認,只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奴隸只要願意,隨時就能掐斷自己的脖頸。
對著空氣露出一個苦笑後,女孩枕在自己的膝蓋上,閉上眼睛,也不去刻意地躲藏了,只是暗自懊惱。
(真不明白,我現在是該高興還是失落?)
她有所感慨。
雖然現在的目的是為了自保,但這種將自己封閉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尤其對艾琳而言,這會讓她想起自己沒有得到真正愛惜關懷的童年——
那個因為患病而不得不偏居一隅的自己。
“呵。”
她也不在乎是否會暴露自己了,從剛剛開始她就已經停止繼續試圖往自己奴隸的腦中灌輸指令了。
不管是父親也好,母親也罷;自己沒能得到愛的理由,歸根結底也是因為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
身為魔女的自己,歷經了那麽多的種種,也沒能見到希望降臨。
(那麽我的奴隸呢?)她忍不住想。
魔靈離開這裡遲遲未歸的時候,第一時間充斥她身心的當然是近似於昔日被父母拋棄時的悲傷絕望;
但當音返身並於最後關頭挽救了她後,這種從未有過的被某人關心的感覺卻頭一次到達她心中某個被觸及的地方。
或許作為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女而言,說這話有些奇怪吧,艾蓮覺得自己事後想起來的事後難免有些歡欣雀躍。
如果是從一名女性的角度而論,哪怕艾蓮的心理年齡如何的低幼,這種被人保護而產生的安全感,
卻是令她難以忘卻的。要說艾蓮不對此有所感觸,那絕對是假的——這是她期待了半生所追求的東西。
但這終究是假象,是由“契約”建立起來的,虛偽的關愛。
魔女遮蔽在自己雙膝中的眼瞳裡透出一絲陰暗。
也對,即便是這份虛假的“愛”,最後得到的結果也終究是背叛。
能殺死魔女的只有絕望,艾蓮深信這世上唯一能殺死自己軀殼的只有黑貓呈在瓶罐裡的,來自母親製作的點心的甜甜的香氣——
這就是她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那是她曾經被愛過的證明,也是被拋棄的見證。
此刻艾蓮的鼻尖按理來說只有藥渣的難聞氣味,但她卻產生了某種回到過去某個時間段的幻視。
在這一刻,她依舊能聞到母親身上甜蜜的香氣,能聽到窗台邊鳥類的清脆鳴叫,就連從未明確表示過對自己愛意的父親都回到了家中,家族人難得地歡聚一堂。
當然最重要的是——
她現在是健康的身軀。
……
艾蓮抬起臉,將封閉狀態下的眼睛從膝蓋中露出,剛剛的一切在她眼睛重新睜開的一瞬宛如泡影消逝。
真是的,她忍不住苛責自己,居然會做闊別了這麽多年都未曾再做過的夢。
或許從某種角度來說,剛剛那一下是她魔女生涯以來,最最接近切實死亡的一次。
不過現在得另說了。
什麽,你說為什麽?
如果有這麽一刻,那個因為你讓他作為自己藥劑的試驗品且因此受到傷害,陷入暴亂狀態,背叛你的存在,站在了你的面前。
你覺得自己下一刻迎來的命運是該如何?
艾蓮此刻金色的眼瞳中正倒映著魔靈冷峻的身影,努力思考著這個問題。
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
比死亡更悲慘的下場。
魔女如此確信,因為眼前的是與黑貓系出同源的生物(在她看來),自己接下來要面對是怎樣的虐殺都不奇怪。
魔靈一定是趁著自己胡思亂想的時候闖進來的——魔女很輕易地就想通了這一點。
艾蓮見識過音的身體素質,無聲息間闖入缸內對他而言不是難事,何況剛剛自己有在分神。
此刻僅僅通過此時音眼中深處的血光,她就能分辨的出來,那時饑渴以及渴望狩獵的眼神。
畢竟身邊早有一隻貓作為范本向她展現這些特質了。
既然命定如此,她乾乾脆脆地展現出自己的果決。
魔女坦坦蕩蕩地站起身來,雖然依舊心緒起伏不定,但絕不露出脆弱的一面。
面對著眼前明顯超脫自己掌控的奴隸,艾蓮就這樣站立在其面前。
“來吧。”
不管發生什麽,都是她所要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