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請稍等一下，您是說您現在生命受到威脅了嗎?”

　　陸路不敢問她是否打算自殺，因為保險公司還沒有必要多管閑事到這個地步，而且難保對方沒有進行電話錄音，用以作為威脅保險金正常支付的手段。

　　“我沒有。”

　　聽見對方還願意和自己交談，陸路松了口氣。

　　“我可能是多此一舉，但是接下來的話請您務必要認真聽下去。”

　　“嗯。”

　　“如果您正在考慮以自殺的方式獲得一筆大額的保險金賠償，您最好重新考慮，因為據我所知，您還有一位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孩子。”

　　“學前班。”

　　對方開口糾正。

　　“是我說錯話了，但請聽我一句:死亡保險金所賠償的金額，並不能撫平一位母親離世所給孩子造成的心靈創傷，這不是一位保險公司職員的忠告，而是一位親眼見證過父母自殺情景孩子的真實經歷。”

　　女人沉默了。

　　“能說說林鳳霞嗎?”

　　陸路看了蘇晴一眼，蘇晴立刻會意地拿起旁邊桌子上的話筒，按下了跟聽鍵。

　　“林鳳霞平時和你們的關系怎麽樣?”

　　“她是農村來的，不太適應城裡的生活。”

　　女人的語氣有了一些輕微的變化。

　　“那，這是為什麽呢?”

　　“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陸，叫陸路。”

　　“陸路，你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另一個自己麽?”

　　“抱歉，您在說什麽?”

　　女人又沉默了，停頓了數秒，然後掛掉了電話。

　　陸路和蘇晴也同時放下了電話，四目相對，蘇晴率先開口說道:“林鳳霞的兒媳，會不會也患有心理障礙?”

　　“這得去查一下她是否接受過心理治療和谘詢，而且這個人，好像是在去年也在咱們這裡辦理過死亡保險。”

　　陸路重新掀開面前檔案盒裡的死亡保險金申請書，找到第一頁。

　　“這個就是林鳳霞?”

　　在信息欄的右側，有死者生前照，照片上是一位滿臉皺紋，笑容燦爛的老人。她笑起來滿臉的皺紋堆在了一起，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生前應該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蘇晴惋惜說道。

　　“或許吧。”陸路自思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自己工作的范疇，同時也毫無意義，因為他甚至無法確定這個電話是不是林鳳霞的兒媳打來的。

　　即便是，接下來也隻是她自行抉擇生死的問題了，自己只需要注意近期送來的死亡保險金申請書就行了。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電話給警察，保單上有他的住址，交給他們處理就好了。”蘇晴挎上包。“去吃飯吧，隔壁新開了家牛肉面館，我請你。”

　　……

　　新開的牛肉面館生意火爆，蘇晴和陸路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排隊，才一人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出現在靠窗子的角落。

　　“真香。”蘇晴捧著碗滿臉陶醉。

　　陸路苦笑著搖頭。這個女人在自己面前似乎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過領導，也沒有拿他當過下屬。

　　這讓陸路在日常的工作中感到很輕松，即便是經常加班，也不會有太大的壓力。

　　“你是爺爺奶奶帶大的麽?”蘇晴邊吃著面，邊含糊不清問道。

　　“不是。”陸路回答道。

　　“那是外公外婆?”

　　“也不是。”

　　“他們死於五年前的一場火災，

火是我媽放的，什麽也沒有給我留下。”　　“哦。”

　　在蘇晴打破砂鍋問到底之前，陸路提前把鍋端走，不給她留下任何機會。

　　“吃飽了！”蘇晴滿足地抽出紙巾擦了擦嘴，然後從包裡掏出口紅開始補妝。

　　陸路放下筷子，掃了眼人山人海的櫃台，就聽蘇晴塗抹著口紅說:“說了今天我請你，急什麽。”

　　陸路搖搖頭，當他看見桌子一角上貼著二維碼商標，並且在商標下面注視有付款碼時，便拿出手機點開掃一掃，貼了上去。

　　她來了！

　　她站在窗戶上，看著我笑，她要跳下去！

　　不能讓她跳！

　　我會沒命的！

　　快救我！

　　我不想死！

　　一連串刷屏的短信伴隨著手機無休止的震動，讓陸路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蘇晴扣上化妝盒，目光落在他手機屏幕上。

　　“不知道。”

　　陸路點開未讀信息，發現這些內容都出自一個號碼，卻選擇分開發送，一條挨著一條，在屏幕上排列出一股極為焦慮的視覺感。

　　“又是惡作劇?”蘇晴直接從陸路手中奪過手機，然後按照短信發來的號碼撥了回去。

　　“關機?”蘇晴不甘心地又撥了一遍。

　　“算了，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陸路無奈說道。“你知道的，咱們這部門接觸的那些客戶，情緒不穩定是常有的事情，習慣就好了。”

　　“會不會那個女人?”蘇晴秀眉挑了挑。

　　“不清楚，回去查查遺屬信息就知道了。”陸路想了想，又補充說道。“我下午還是想去林鳳霞家裡看看，總覺得那張保單有些問題。”

　　“好吧，我一會兒就給你安排，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我總覺林鳳霞的兒媳……”蘇晴用手指了指腦袋。

　　“我知道怎麽做，放心吧。”

　　等蘇晴從地下停車開車離開，陸路才回到自己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就隻有他和已經在辦理提前退休的老陳兩個人。

　　老陳自從上次收到“死者遺言”的音頻之後就再也沒有來公司上過班， 陸路一個人在辦公室，打開燈，將窗簾拉上，確保沒有一絲光纖射入，才躺在展開的折疊沙發上。

　　閉上眼睛，黑暗逐漸吞噬意識，陸路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個充滿陽光的房子，母親絮絮叨叨的責罵，父親叼著煙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數落著母親收拾房間，又把他的襪子弄丟了一隻。

　　陸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直到四周的空氣開始變得灼熱，母親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才驚恐地衝父母發出一聲聲嘶吼。

　　“走啊！快走！”

　　母親轉過頭，迷茫地看他，

　　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

　　突然，

　　口中出現一股黑煙，

　　仿佛五髒六腑俱焚，

　　然後就是大火，

　　從體內燃燒的火焰讓她變得面目猙獰，頃刻間被熊熊烈火籠罩著的身子，掙扎著，就朝陸路撲了過來。

　　父親放下手中的報紙，搶在母親前把自己抱在懷裡，踹門衝出屋外。

　　救護車，消防車，警車……霓虹閃爍。

　　他看著父親毅然決然衝回被大火點燃的房子，猛地睜開眼，全身大汗淋漓。

　　燈還亮著。

　　陸路長長吐了口氣，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

　　鬧鍾刺耳的鈴聲此時在桌子上響起，陸路放下杯子，從桌子上拿起手機，關掉鬧鍾，看見蘇晴半個小時前給他發的一條短信。

　　“和林鳳霞遺屬確定過了，下午三點，你直接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