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我的臉認真地看了一會,柔聲道:“記得了,你是那何家哥哥吧,你家做的醬肉真好吃,可惜很多年沒吃過了。”說完落下頎長的睫毛,一副淒婉絕倫的樣子。
見她居然還記得我,我不禁欣喜若狂,心道老天終於開眼了,見我日夜想她就把她送到我面前。而且她從前是貝勒之女,我只有看的份兒;如今不知因為什麽竟淪落風塵,我們再無門第之隔,一切都幫我安排好了。
可惜我年紀尚輕,沒動腦想一想,事情怎麽就會這麽巧?難道真的只因命定的緣分?
看她這樣子我也覺得很不舒服,倉促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安慰她,隻好拿起一個新酒杯問:“能陪我喝點麽?”她紅著臉點了點頭。我起身恭敬地給她斟滿,擺在她前面。
孫奎察覺氣氛有些壓抑,覺得很掃興,站起身來對我說:“我說何老弟,這一年多來沒見你還有這雅興,看來年齡到了。大哥就不打擾你們了,我找地方跳舞去。你今晚若有好事就不必回去了。”隨後對我使了猥瑣個顏色,又對天雨說:“姑娘一定陪好我弟弟,他可還是個雛兒,啥也不懂,可別騙他。”說完戀戀不舍地開門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放松了不少,端起酒杯對天雨說:“即是故人,不必拘束,我先乾為敬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天雨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這行為在風月場是大忌,哪有客人先乾自己隻喝一口的道理?不過她是天雨,是我的女神,她做什麽都是理所應當的。
我見她的身子微微後傾,知她心有防備,便笑著說:“請姑娘寬心,我絕非輕薄浪子,只是陪我那大哥才來的。你本王府中人,何以流落此處?”
天雨幽怨地看著我卻沒回答,眼眶微紅朱唇輕顫,似要哭出來。我忙勸慰道:“你我同是天涯淪落客,時局如此人人艱難,大家都好不哪裡去。”
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才如訴如泣地說:“父親亡故後,王府的日子一天難似一天,後來小皇帝遜位,少親王為防北洋軍抄家,把府裡好東西都賣給了東瀛人,錢分給了本家兄弟姊妹,我和母親的生活就更難了。”
我問道:“沒分給你們?你不是老貝勒的女兒麽?”
她歎口氣道:“是的,我和少親王同父異母,只因我母始終沒有名分,所以我亦無身份。父親在時生活還好,也很疼我,他一走我們娘倆便不受待見,吃穿用度還不如下人。”我聽到“下人”二字,臉上一紅,她也自覺失言,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乾咳一聲追問道:“後來呢,你就離開王府了?”
“是的。沒過多久,少親王就找個由頭把我和母親攆了出去,我們娘倆無處可去,隻好雇車打算回保府母親家。禍不單行,路上遇到了散兵,把從府裡帶來的錢和衣物都搶走了。我們無依無靠,隻好沿路賣唱。不怕你笑話,家母曾為王府伶人,彈得一手好琵琶,我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跟著學了一些,倒也有些收入。”
“一日終於來到保府城外,離母親家已經不遠,誰知竟又遇匪兵劫掠,母親將我藏在客棧櫃中,櫃子實在太小,母親三番五次進不來,只能把錢留給我,叮囑我絕不可出聲,然後狠心關上了櫃門。匪兵踹門進來,把家母掠走了。”
“賊人走後,客棧老板幫忙報了官。官府查了幾日,抓了幾個無關百姓處決草草了事,母親仍下落不明。無奈之下只能使錢四處打聽,
有人說母親被一個叫張才的匪首納為內室,已被招安去了京城,不知真假。我想回京城尋母,孤身一人甚為不便。老板見我可憐,就留下我在他那裡賣唱。” 可能是怕我疑心她曾委身於老板,她解釋道:“那老板是個女人,在保府也有幾分面子。她喜歡我聰明乖巧,免費供我吃住,又為我尋一琴師,客人打賞她只要一半。我無依無靠,只能在客棧安身下來,邊賺錢邊打聽母親下落。誰知找了兩年有余仍杳無音信,後來客棧中來了一夥女客,見我生得還好要帶我走。我知其絕非良人善類,堅決不從,沒想到老板居然擅作決斷,一百大洋將我賣給了她們。”
“這夥女客自是人販,強把我帶到申城,五百大洋賣給百花樓。媽媽(百花樓老鴇)見我有些顏色又會唱曲,不忍讓我賣身,就讓我重操舊業直至今日。”一番話說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如雨下。
沒想到她出身如此高貴,又貌美如花,竟受了這麽多委屈,真是離亂人不如太平犬。我不禁一陣心酸,忙自飲一杯穩了下情緒,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她美目一瞟幽幽道:“隻想找到母親隨其左右,其余沒想過。”
“既然你已查到你母人在京城,何不離開這裡回京城去找呢?”
她慘然一笑:“公子說笑了。我現身屬百花樓,是青幫的產業,門下數萬弟子,在申城權勢熏天,我隻一介弱女,如何脫開?”
我皺眉道:“百花樓可以贖身吧,你贖身錢是多少?唱了這麽久,你沒存一些給自己贖身麽?”
她回道:“確可贖身,沒有實價,媽媽說的算。若姑娘無貌無才又沒身段,賺不到錢,幾百也就放了。若是色藝雙絕,她定會漫天要價。”
我一聽心就涼了,天雨這晶瑩剔透的模樣恐怕整個租界都尋不出幾個,媽媽定然不會輕易放人。
我想了想,鼓足勇氣道:“我來申城也有些日子,多少有點積蓄,雖不多,但可以全拿出來給你贖身。”
她睜大了眼上下打量著我,噗嗤一聲笑了:“多謝公子,心領了。”然後低頭看著地面,不再說話。
我見她不但不感激反還笑我,憤怒和沮喪一起湧上心頭,我辛苦存的這點錢是打算回京後孝敬父母的,天雨遭遇雖慘,但和我又沒什麽關系;雖然曾經高貴美麗,但已淪落風塵,真把自己當正牌格格了?我越想越怒,坐在那不住地喘氣。
她見我如此氣憤也知不妥,勉強一笑淡淡地說:“這些日子,不知有幾多公子富商要為我贖身,可聽到媽媽說的價錢,便再無消息。想是此身卑微不值許多,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說完起身又納了一福。
聽她這麽解釋我才好受些,心想你定是把我看成那些油嘴滑舌之輩了,借著酒勁,起身慷慨激昂地說:“姑娘放心,我絕非那些有口無心的浪蕩子弟,明日就去百花樓為你贖身。”
天雨道:“若媽媽漫天要價,又當如何?”
我心裡飛快計算著,這一年多我大概存了三百多塊大洋,連從京城帶來的差不多有四百塊錢。剛才聽她說百花樓買她就花了五百塊,應該遠遠不夠,但我可以求助孫奎,他那箱東西少說值一萬塊大洋,他雖是酒色之徒,但也不至於一點不幫。
如果這些還不夠,我就寫信管家人要,父母肯定會幫我。總之話已出口,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她贖出來。決心已下,便狠心道:“漫天要價也有個價,你放心,我一定盡全力幫你。”
她見我說得嚴肅,也起身正色道:“公子既有此心,天雨謝過了。若真能助我離開百花樓,天雨此生定不負公子!”說完就要下拜,我一把扶住她:“大清雖沒了,禮數不能亂。別人不知倒也罷了,我知道你是格格, 我只是下人,哪有格格拜下人的道理?”
天雨被我扶著,滿面緋紅,在我眼中赫然是草原上美麗的寶蓋公主,不禁意亂神迷,剛想攬她入懷,又馬上清醒,松手坐了回去。
天雨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補了剛才禮數,我也陪飲一杯,開口問道:“以你姿色,媽媽會要多少?”
她想了想回道:“前些日子走的金哥兒要了兩千多,算是最高的,我想不會超出此數。”我聽這金額頓時有些慌,一千還能湊,兩千的話就是把京城家裡的店賣了也不夠。
她沒覺察到我內心的變化,繼續說道:“公子明日到了百花樓,就說是,是我哥哥吧,生意人,來滬尋妹。萬不可透露我是王府中人,若被媽媽知曉不僅有辱門楣,更給她以漫天要價的口實,切記切記!”
我點了點頭,乘醉意盯著她只是看。她被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琵琶柔情似水地說:“閑夜無事,我再為公子唱一曲吧!”說罷調弄了下琴弦,玉指輕彈唱道:“沉醉兮人相惜,直上九重兮。化蝶兮同相棲,南柯一夢裡。才情度天機,空待因緣戲。一池青荷盡落去,淒淒憑雨欺。心隨無上兮,身陷紅塵裡。滴血相祭,一朝誤花期,含笑對悲喜。死死生生難覓,緣淺情深,猶見當年河畔佳人浣彩衣,芳蹤總難覓……”
淺吟低唱中,我聽聞詞中之意竟句句刺心,不僅悲從心來,不住咬唇握拳,心想無論如何定要將她贖出,不能眼見這塊無暇美玉陷入淤泥之中。
我正傷感,忽聽一陣敲門聲,夥計領著剛才那琴師推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