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家的呼喊聲稍有平息,伊爾汗又高聲宣布:“按照事先與天神的約定,我將把唯一的女兒,我的掌上明珠寶蓋嫁給他,今天便成婚。”話音剛落,大家又沸騰起來,雖然幾乎每個男人,未婚的和已婚的都喜歡寶蓋公主,但畢竟我取得了這第一勇士的稱號,而且擊敗的還是漢人,這讓大家心悅誠服。
伊爾汗環顧了一圈,沒有發現寶蓋的影子,才想起她剛才跑了,馬上命人將公主找回來。一會兒的功夫,兩個侍女攙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寶蓋公主來到他面前,她邊哭邊說:“我不要嫁,死也不嫁!”聲音不大卻很堅決。
這時伊爾汗的妻子烏蘭夫人一把拉住丈夫的手,小聲說著什麽,伊爾汗聽完立時火了,紅著臉衝她吼道:“我說出的話就是射出的箭,永不回頭!”說完抽出隨身佩刀向寶蓋走去,烏蘭見狀忙擋在寶貝女兒身前,一臉驚恐地哀求著他,速不台並不想乾預這些瑣事,隻是低頭喝酒,看也不看。
我雖然全身心地愛著寶蓋,也光明正大地得到了娶她的資格,但既然她沒看上我,又這般尋死覓活地不想嫁我,我好像也沒那麽不要臉。不過我直接拒絕又會傷及伊爾汗的面子,一時也沒有主意,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和其余三千人一起靜候伊爾漢的決定。
伊爾汗看著抱頭痛哭的妻女,心一軟,高舉的佩刀無力地垂了下來,痛苦萬分地說:“我平日把你們看成最寶貴的珍寶,如今卻當眾羞辱我,想讓我成為一個言而無信的人。我不僅是你們的丈夫和父親,我還是王罕的義子,鐵木真汗的義弟,絕不會違背對天神的承諾!”說完又舉起鋼刀,作勢下砍。
我見事情要失去控制,一個箭步竄到伊爾汗身邊,用古劍輕輕擋了下他的佩刀,俯身跪倒:“汗王,既然公主不願嫁我,也就不必勉強,草原的戰刀隻砍敵人。”
我這一下不僅救了母女二人,還救了伊爾汗,他自然不是真心要殺掉妻女,不過是被自己的諾言綁架了,不得不在眾人面前做個樣子。他余怒未消地對我說:“塔拉勇士,你放心,我的女兒已經是你的人了,我現在就把她關押起來,直到她回心轉意為止。”說罷便命人將寶蓋帶到黑帳去,沒有他的命令不可踏出黑帳半步。
黑帳是一頂很小的黑色帳篷,裡面黑乎乎的不見日光,塔塔兒人用它來關押囚犯,相當於草原上的監獄。
因為寶蓋公主的任性之舉,好好的大忽力革台盛會變為一出鬧劇,弄得每個人都很堵心,把接下來向上天宣告我是第一勇士的環節都省略了。速不台為緩解尷尬的氣氛,命人抬出了成吉思汗的賞賜:一百口烹好的肥羊,一百桶上等馬奶酒,還有數百斤草原罕見的葡萄乾,供大家任意享用。草原人比較單純,見到吃喝很快興奮起來,紛紛席地而坐,大吃大嚼。
我默默歎了口氣,心想注定和她沒有緣分,我做了能做的一切,她卻依然像月亮一樣遙遠。剛才還為我憤憤不平的眾人,在美酒美食的刺激下早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又見失敗者宋仁傑也恬不知恥地坐在速不台,伊爾汗身邊,在通事的協助下同二人把酒言歡,忽然覺得自己很多余,眼前的一切也很無聊,長歎一聲跨上白馬飄然而去。
在草原上閑溜了一陣,見天色已晚便回家了。剛進家門,哥哥阿爾穆也回來了,他喝了不少酒,滿臉通紅地誇我本事好,給家裡爭了光。養父也很高興,拉著我的手說族中終於出了一個勇士,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養母知道我心情不好,為我殺了一隻羊羔,做成鮮甜的手抓肉,又抬出自釀的陳酒,我吃著肉喝著酒,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除幾個族人前來道賀外,沒有任何人來找我,連師父莫日根老人也沒來,好像昨天那場大會和第一勇士稱號根本不存在一樣,不過我並不在乎什麽榮耀,真正讓我絕望的是寶蓋已心有所屬。
距出征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一日伊爾汗忽然命人把我叫去,我想定是寶蓋公主受不了黑帳的禁錮,同意嫁給我了,於是滿心歡喜地跑了過去。
跨入大帳後卻發現宋仁傑和速不台也在這裡,伊爾汗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寶蓋公主紅著眼睛站在角落裡,嬌弱的身體不斷抽聳著。
我按草原禮節拜見了速不台和伊爾汗,速不台隻點點頭沒說話,伊爾汗一把將我攙起,愁眉苦臉地對我講了找我來的原因。
原來大會結束後烏蘭夫人就病倒了,夜間竟陷入昏迷,怎麽也叫不醒。伊爾汗以為是被自己白天拔刀的行為嚇到了,為她灌了一碗驅邪安神的草藥,不料第二天不但沒醒還發起燒來,這下他慌了神,忙命醫人為她診治。
醫人看了半天不知病因,隻好將主持大忽力革台那個薩滿祭司紹布找來。紹布在草原上頗有名氣,他爹噶布就是祭司,在許多年前就曾預言鐵木真了的崛起,所以祭司是他家祖傳手藝,伊爾漢對他極是信任。
紹布發現夫人臉色烏黑,征得伊爾漢許可後以銀針刺她耳垂,擠出的血居然也是黑的,於是判斷夫人得了一種罕見的黑血病,是被一種叫布格的黑蛇咬傷所致,最多還能活十天。
伊爾漢自然不肯放棄治療,追問紹布解救之法,紹布說隻能做大祭試試,能不能行他也不清楚。
大祭是薩滿最神秘的祭祀,獻祭者須向天神獻出自己最珍貴的事物,說到這裡伊爾漢重重地歎了口氣,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我問大祭要獻什麽,他指著寶蓋公主道:“天神不可蒙騙,自是要我的公主了。”
此時醫學條件極端落後,草原人生病多靠薩滿巫醫來救治。漢地一般人糞尿來解蛇毒,我雖知此法卻不解其詳,不敢胡言,隻問除大祭外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伊爾漢沒有直接回答,命人去找紹布。紹布進來先給速不台和伊爾汗請了安,又神叨叨地對我說根據天顯,金冠蛇膽能救烏蘭夫人。
聽到金冠蛇三個字我現代記憶被激發了,心想這他媽不就信口開河麽?世上哪有這種動物?伊爾汗好歹也五十來歲了,怎麽就聽憑他在這蒙你?不過兩個記憶是無法相互干擾,這念頭也就在頭腦中一閃而過罷了。
紹布為了增加可信度,抖著身體作出神魔附體的樣子,陰陽怪氣地說金冠蛇在距此五百裡外的迷香谷中,隻有天神選定的勇士才能到達那裡殺蛇取膽,而我正是那個天選之人,然後問我是否願去。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伊爾汗找我的目的,作為他的子民我並沒有拒絕的權力,隻好點頭應了下來。
伊爾漢見我同意取膽馬上轉憂為喜,親自為我斟了一杯奶酒,我一飲而盡,抹著嘴巴問紹布:“我長這麽大從沒聽說迷香谷這地方,你帶我去麽?”
紹布向東一指,拉長聲說天神命神雕為我引路。聽聞帶路的居然是隻鳥,即便這個古代記憶也覺過太離譜,裝傻充愣地問:“神雕是誰?”
此言一出,紹布,伊爾汗甚至速不台都憋不住笑了,紹布邊笑邊說神雕是汗王養的一隻大白雕,不是人,平日最擅捕蛇。
早聽聞伊爾汗養了一隻雕王,是他父親篾古真薛兀勒圖傳給他的,平日極愛惜,從不肯輕易示人,所以我一次也沒見過。不過再寶貝它也是動物, 怎能為我帶路?
伊爾汗見我低頭不語忙輕咳一聲,寶蓋公主立時會意,啟蓮步款款向我走來,啞著嗓子對我說:“塔拉勇士,你若能取回蛇膽救我額吉,寶蓋願一生相隨。”說完把頭深深低了下去,滿面緋紅。
見她這楚楚動人的樣子我不禁內心狂跳,不過馬上想起幾日前在眾人面前對我的羞辱,立刻冷著臉回道:“公主千萬別委屈自己,我是汗王的子民,隻要汗王一句話,便是下熱湯,趟烈火也絕不推辭!”其實這個時候並沒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句話,我現代記憶想這麽說,迫使這個我將它翻譯成蒙語說出來。
寶蓋萬沒想到我不僅沒有馬上跪下親吻她的白靴,反而挺傲氣,一下愣住了。
我對寶蓋的態度讓伊爾汗非常尷尬,他沉吟片刻開口解釋道:“我一直將這不肖女關到昨日,只因烏蘭有病才放她出來。”
一直冷眼旁觀的速不台忽然發話了:“塔拉勇士,你在大會中取勝,已經是西南塔塔兒部的千夫長,鐵木真大汗的任命出征前會到。所以,這個,你必須按時率隊出征,知道麽?”他是和成吉思汗一起打天下的老將,依舊稱他為鐵木真。
我問他何時出征,他說三日後。我心裡盤算了下,紹布說迷香谷在東方五百裡處,騎馬一日一夜最多也就跑三四百裡,中途還得換馬,一來一去怎麽也得五天之久,這下難辦了。
不過這也許是好事,沒準我會因此事免去出征之任,留在草原上和寶蓋完婚。
可一直倒霉的我,真的會有這樣的好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