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回到病房時，已經是第二天了，星期日凌晨零點五分，屋裡空空蕩蕩。

　　等又過了五分鍾後，莉婭端著一個塑料盒推門而入，已經半涼了的奶油蘑菇湯，但照樣被艾倫鯨吞殆盡。

　　吃飽喝足後，艾倫和她閑談了幾句，躺在病床上發了會兒呆，就準備入睡了。莉婭守夜，在旁邊的多功能沙發躺下，蓋上醫院提供的薄毯，和衣而臥。

　　這一夜再沒有更多意外發生。

　　上午七點鍾，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大廳裡發生了一些騷動。

　　首先是一名保安被抬出地下室，昏迷不醒，引起很多門診病人的矚目。同行者除了三名醫生，還有其他四名保安，表情凝重，目光詭異，似乎充滿了驚恐，讓圍觀的病患和家屬議論紛紛。

　　再過不到五分鍾，三輛警車停到醫院門口，至少七名身穿製服的警員，和兩名便衣警探一窩蜂走進門診大廳，行色匆匆，徑直走向大廳右側走廊。常來醫院的病患一眼看出，那裡隻有兩個主要功能區，CT室和通往地下一層的走廊，一般根本沒人過去。

　　莉婭有些湊熱鬧，把全程都看了個遍，驚歎不已，倒沒像其他人那樣掏出手機拍照。

　　艾倫三緘其口，隻不斷催促她趕緊回家。

　　……

　　同在一片居民小區，史密斯家的自建宅邸格外龐大，是一棟三層高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在周圍普通的平民戶型中鶴立雞群。屋裡到處鋪滿了精良的橡木地板，點綴著18世紀風格的黑色壁燈，裝修奢華典雅，就是放到華府的富人區也不掉價，盡管才經歷了九年歲月，卻是典型的祖傳級瑰寶。

　　街對面的十七號宅，就是普萊斯家，一棟普通的灰瓦房子，兩層高，後院搭著一個雞窩。每天清晨，都會有一名少女捧著紙盒，挨家挨戶向鄰裡們免費贈送新鮮的雞蛋。

　　普萊斯夫婦倆年過三旬才結婚，一直沒有親生子女，十七年前，專門從故鄉英國的一家孤兒院，領回了一名可愛的女嬰，如待親女兒般將她一點點養大。因為孤兒院早已登記了姓名，他們倒是不用再費心思了，莉婭-霍爾，一個樸素美麗的名字。

　　九年前，史密斯一家搬到街對面後，兩家人很快頻繁走動了起來，根本目的一目了然，就是給孩子們多多創造機會。

　　隻是可憐，三年前的一場火災，令普萊斯夫人長眠在了臥室裡。房子已經重建，但逝者已矣，沒能看到兩個孩子正式走到一起。而自從警長成為鰥夫後，每天早出晚歸，隻管沉迷在工作和酒精中，隻有傍天亮和深夜時分，才能看到那輛藍白色的雪弗蘭警車停在路邊。

　　清晨八點半，艾倫驅車到家，繞行到房子後方，在自動車庫裡駐車，同莉婭一同繞回至宅邸前方，穿過入戶花園和石板小徑，三層台階上，兩扇橡木大門緊閉。

　　艾倫直接推開家門:“爸爸，媽媽，我和莉婭回來了！”

　　右側餐廳頓時響起一陣異動，兩個人影相繼趕到玄關，簡-史密斯率先上前:“艾倫，歡迎回家，身體怎麽樣了?”

　　約翰在旁笑道:“臭小子，到家前一秒才想起掛電話，瞧你這身味，今早肯定沒洗澡吧?”

　　“昨晚住院，誰能有精力換洗衣物，艾倫穿的當然是舊的了。”莉婭輕柔笑道:“那麽叔叔阿姨，我就不先打擾你們了，做早飯了嗎，要不要我從家裡拿兩顆雞蛋過來?”

　　艾倫迅速想起，要說橡樹街上最有名的三件事是什麽，

莫過於莉婭-霍爾對自己的明戀，莉婭-霍爾自家後院的雞窩，以及她的養父，普萊斯警長的大嗓門。　　他咧嘴一笑:“那當然了……嘿，內德！”

　　肩並肩隔壁的十四號宅，一個三百多磅的胖子橫晃著走了過來:“艾倫，恭喜你出院啦！”

　　還有一名黑色長發、古銅膚色的長腿辣妹:“看看是誰回家了！”

　　“詹妮弗，你昨晚不會又睡在內德這兒吧?”

　　艾倫取笑道:“這都連續第幾天了，不要緊嗎?”

　　詹妮弗-肯尼斯家住楓葉街三號，步行三分鍾抵達橡樹街，是內德-巴特爾的女朋友，自然也就是艾倫和莉婭的友人。要說卡文頓高中最性感的女生是誰，除了詹妮弗，還真沒法選出第二個來。

　　黑色長發，古銅膚色，雙腿修長，腰肢纖細，而又動感十足，更還是蟬聯兩年的啦啦隊長，和無數男生的夢中情人。也不知道死胖子究竟走了哪門子的狗屎運，三年了，他們的進度可比艾倫小兩口快太多了。

　　詹妮弗踏上台階，沒理會艾倫，挽上了莉婭的胳膊:“趕緊說說，昨晚有沒有發生什麽好事啊?我長這麽大，還從沒住過院呢，那裡的環境怎麽樣，是不是格外特別啊?”

　　莉婭白了她一眼:“瞎說什麽呢，不理你了，我還要回家拿雞蛋呢，你們吃嗎?”

　　內德突然說道:“對了，你們看沒看新聞，昨晚休倫湖出現奇異天象，月光大亮，附近七個小鎮都看到這一幕了！”

　　艾倫眉毛一挑:“有說明原因了嗎?還有沒有其他異象?”

　　內德搖頭道:“暫時還沒有，但加拿大那邊兒的居民也被驚擾到了，也就是整片湖泊全被照亮了。簡直不可思議，五大湖中第二大的休倫湖啊，將近六萬平方公裡啊，全被照亮了！”

　　“類似於當年恩菲爾德事件嗎?”

　　約翰-史密斯使勁按著兒子肩膀:“十年前的那一晚，以那片地區為中心，整個倫敦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猩紅的暴風雨中，雨水傾盆，紅光自地面衝天而起，更還有無數道紫紅色的閃電不斷劈下……”

　　眾人一時無言，艾倫掏出手機，打開在線新聞的應用軟件，調整頻道，選取時間，選擇播放。

　　“美國中部時間，3月15號夜裡十點左右，休倫湖上空的月光強度突然倍增，持續時間達半小時左右。在此期間，以奧斯丁港和托瓦斯城為主，幾乎整個密歇根州的沿湖居民都能看到這神奇的一幕。”

　　“截至11:30pm，根據最新調查發現，休倫湖北岸的加拿大境內居民，也同樣能看到這一情況。許多住在湖畔沿岸的居民走出家門，手動拍攝天空中的月亮，以下是相關視頻節選……”

　　電視台的效率很高，在視頻被上傳至網絡後，就立刻聯系到了發布者本人，獲得了資源。

　　“月亮女神降臨！大家一起膜拜啊！”

　　“真是神奇啊，那群華裔怎麽說的來著，月亮仙子嗎?”

　　“有沒有人發現，月亮的尺寸似乎增大了?”

　　單看畫面，很難判斷究竟是幾點鍾，因為天空真的太明亮了。這倒不是正常的白天，天空、湖面和草地依然是森冷的，但月光明媚，半個玉盤懸掛在夜幕上，竟簡直比日光燈還奪目！

　　“約翰叔叔的記憶可真好，竟直接想到恩菲爾德事件了。”

　　內德第二次看視頻，照樣呲牙咧嘴:“但這倒也不奇怪，十年前嘛，咱們才六七歲，當然不記得了，但那件事正經鬧得沸沸揚揚呢……是吧艾倫?”

　　“啊，是呢。”艾倫回答得十分恍惚。

　　十年前的那一夜，以倫敦北部的恩菲爾德地區為中心，漫天紫紅雷電狂轟濫炸，持續了至少三個鍾頭，被數百名攝影愛好者拍了個一清二楚。但那並不是真的天降血雨，而是紅光衝天而起，那日又恰好迎來了暴風雨。

　　所以也就更加可怕。

　　十年了，關於紅光的源頭，根本沒人能給出個解釋。梵蒂岡倒是有他們的說辭，很多狂信徒更信誓旦旦地聲稱，這是地獄撒旦降臨人間，是大部分世人不信天神的必然惡果。但是顯而易見，十年已逝，根本沒什麽審判日降臨，人們的生活一如既往。

　　“的確一如既往，但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我今晚之所以能夠入眠，是因為我們的士兵正在邊疆站崗?”

　　史密斯宅的二樓共有四間臥室，但隻有兩間被長期使用著，艾倫的房間位於東翼，南北朝向，面積寬廣，自成一片獨立的小世界。

　　走上樓梯後右拐，入口同樣是兩扇橡木大門，開門面朝一面牆壁，櫃子靠牆擺個著青花瓷花瓶，走廊北側是娛樂影音室兼書房，南側是主臥、小書房和衣帽衛生間。

　　艾倫走進小書房，面積不大，一張深色書桌，配個蘋果一體機，再加兩面牆的書櫃足矣。

　　書櫃第三層擺滿了各類獎狀，證明艾倫-史密斯是一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尤其擅長語言領域。母語英語無需多論，西班牙語、法語、漢語、日語和俄語，光正式教材就裝滿了兩個格位，更別提那些工具書和練習冊了。

　　但他同時還是名攝影愛好者，參加了學校的攝影俱樂部，每天下午三點，一個小時的社團活動課，每周五組團出遊，由傑弗遜老師帶領著踏青取景。

　　走進主臥，靠床的牆壁上貼滿了照片，以風景照、景物照和抓拍為主，采光和構圖都很出色。尤其其中一幅，恰好夕陽灑入窗內，一個棕發男孩就站在這面照片牆前，落下了一個成功獲得舊金山攝影新人獎的背影。

　　也有部分人物寫真照，以親朋好友為主，其中最大篇幅的那張，六名少男少女站在橡樹街公交站最大的那棵古樹下，背靠著十人環抱的粗壯樹乾，旭日東升，照亮了千百片蔥綠的樹葉。

　　艾倫環顧室內。

　　床頭櫃上放著一瓶可樂，已被喝了一多半;衣櫃裡確實沒有他正穿著的衣服，墨鏡架上也少了一支，抽屜裡的底褲厚厚一遝，倒是辨不出來;垃圾桶半滿，手紙零食，日常雜物;小書桌上放著個筆記本，圓珠筆夾在裡面，撐開了一頁。

　　一個生活氣息十分濃厚的男孩房間。

　　艾倫凝視著那個筆記本，額頭青筋緊繃。

　　“所以，過去這兩個星期裡，究竟是誰在冒充我……”

　　樓下響起莉婭的聲音，她把雞蛋取過來了，遲到的早飯，但艾倫暫時沒興趣理會。

　　他來到樓梯口，朝一層喊了一嗓子，然後重新返回屋內，坐到書桌前，打開了本子。

　　黑色的墨水，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一篇娟秀的字跡。

　　“歡迎回家，艾倫-史密斯，詳情明日到校再談――維奧萊特-法梅加”

　　嘶……

　　艾倫尚未坐穩，倒抽一口涼氣，噔噔噔連續退了三步，絆倒了電腦椅，一屁股坐上了輪滑球，連忙把底褲從勾裡拽出來，圓珠筆尖把手心給戳了。

　　“艾倫，樓上怎麽了?”莉婭又在樓下喊道。

　　“沒事，我馬上下來！”

　　艾倫大喊，時隔良久，再度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心髒上。

　　那個被空間門連通的異度空間，那個仿佛迪拉克之海的紫色世界，那個沉睡漂浮著的金發少女，那個他在喬伊酒吧相逢的轉學新生，維奧萊特-法梅加！

　　今日不同昨夜，他隻是簡單地心神凝聚，便清晰看到了她的身影。

　　“這麽明目張膽嗎?”

　　女巫！

　　再沒有第二種可能，艾倫拚命回憶自己所知的一切，怎麽也想不出其他解釋。

　　眾人皆知，神父居有超凡的能力，可以驅魔除怪，但那正是因為他們是教會的專職人員。也就是說，如果普通人想要踏入超凡領域，隻要加入教會，步步深造，並選擇相應的職業生涯就行了。

　　入選固然艱難，但這畢竟是個明擺著的正規渠道。

　　哪用得著像現在這樣，同樣是賦予一個人超凡的力量，卻遮遮掩掩，神秘兮兮?

　　“所以，女巫嗎……”

　　“而且，還已經作為新生，在我的學校讀了兩周了?”

　　這一回，縱使窗外旭日東升，陽光明媚，艾倫呆在溫暖的臥室裡，也不禁感到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