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發瘋一樣衝向陳言，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身子骨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然而任何事情都不是只靠氣勢就能完成。

　　“村長！是主人救了你啊！”

　　海伍德詫異地緊按著村長兩隻肩膀不敢讓他再前進半步，又怕稍加用力就會扭斷他的骨頭，所以短短兩個呼吸時間流出的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襟。

　　“瘟神！你們兄妹都是瘟神！是你們把魔女引來的！滾出草垛子村永遠不要回來！”

　　老人的身體受到禁錮，嘴巴卻沒有被捂住，惡毒的咒罵聲不斷從失去了牙齒的口腔中噴吐而出。

　　“都是你們惹怒了伍德幫！村裡的女人和孩子才會被抓走！男人們才會被砍斷手！瘟神！魔女！你們都該去死！”

　　焚毀的村落。被擄掠的婦孺的哭嚎。失去手掌的男人們的哀鳴――即使未曾親眼目睹親耳聽聞，這些景象卻瞬間充斥了陳言的腦海。

　　這一切都是來自伍德幫的報復。

　　但歸根結底……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狗日的神宮！你們都是魔鬼！”

　　我是魔鬼?！

　　“災星！瘟神！你們都該死！”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血債血償！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在歇斯底裡的老頭的左臉上。

　　“所以呢……”

　　在村長驚恐的目光中，在海伍德和海蒂震撼的注視下，陳言反手又扇向村長的右臉。

　　“啪！”

　　“你們的死活關我屁事。”

　　“啪！”

　　“糧食被搶奪的時候你們反抗了?”

　　“啪！”

　　“女人和孩子被擄走的時候你們反抗了?”

　　“啪！”

　　“房子被燒毀的時候你們反抗了?”

　　“啪！”

　　“你被吊在水井上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們反抗了?”

　　“……”

　　纖細白淨卻因為連續抽打耳光而微微泛紅的手掌高高懸停在半空，沒有第七次落在村長臉上，陳言嘴角翹起一抹冷酷和無所謂的微笑。

　　“這麽沒用的手，就算砍掉了也不會有什麽關系吧?”

　　“……”

　　“……”

　　“……”

　　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暫停了呼吸。

　　“海伍德。”

　　直到陳言再度出聲，將其從窒息的震驚中喚醒。

　　“呃……我在。”

　　“放開他吧，老人家經不住你的手勁。”

　　“……”

　　您扇巴掌的時候可沒顧及他是老人家啊――青年非常想吐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海伍德下意識地松開雙手，被扇到神志不清的村長如面條般順著他的身軀滑落，雙腿癱軟跪坐在地，身子底下乾燥的泥土不知不覺濕了一片。

　　“你還想殺了我嗎?”

　　濃重的尿騷味彌漫在周圍空氣中，陳言似乎渾然不覺，依然淡淡地笑著注視著業已失神的老頭。

　　“……”

　　“無法回答嗎?那換個問題――你認為我是魔鬼?”

　　“…………不，不不不！”

　　黯淡的眼珠子稍稍恢復了一些光芒，枯瘦的老頭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顧不得肮髒汙濁猛地撲倒在地不住磕頭。

　　“我錯了！您不是魔鬼！海伍德他們也不是瘟神！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求您……”

　　“呵呵。”

　　我當然不是魔鬼。

　　我隻是個一無是處的宅男。

　　再世重生到了這個奇奇怪怪的世界。

　　變成女人，手無縛雞之力，腦子裡也沒有任何足以改變世界的學識，更不存在系統外掛金手指……

　　那麽，我重生的意義在哪裡?

　　“海伍德，告訴他我是誰。”

　　讓我聽聽別人的答案罷，聽聽在他們眼裡，我究竟算是怎樣的存在。

　　“呃……您是神宮的主人……”

　　青年有些遲疑，不知該如何描述這位自己尚且未能了解的女主人。

　　不對！

　　“海蒂，告訴他我是誰。”

　　“您是我和哥哥的救命恩人，天底下最最善良的主人！”

　　少女的聲音洋溢著無盡的尊敬與崇拜，除此之外再不摻有一絲雜質。

　　不對！

　　“艾爾莎！”

　　“主人就是主人，不然還能是什麽人呢?”

　　緋紅的女戰士似乎尚未真正理解這個問題的含義，反而給出了最接近事實的答案。

　　然而，還是不對！

　　“維維亞……算了，你即使知道答案也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吧。”

　　陳言瞥了一眼笑容詭秘的金發少女――實在是愚蠢的問題呢，她的笑容裡大概包含了這層意味，卻直擊要害。

　　是啊，的確是非常愚蠢。

　　和曾經那個狗屎一樣世界比起來，這個世界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但我至少不必再背負他人的期待，不必再為了茫然縹緲的目標努力，不必再面對那些令人作嘔的人和事……

　　最重要的是，不必再戴著虛偽的假面苟延殘喘！

　　那麽我還在焦躁什麽呢?

　　風急浪湧的心海忽然一片澄淨，再也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乾脆利落地扯下擋住面孔的紗巾， 陳言神情鄭重地朗聲宣言――

　　“洗乾淨耳朵，掏乾淨你們的耳屎，都給老子聽好啦！”

　　“哦呀~”

　　維維亞半轉過身，頭一次認真地看向陳言，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艾爾莎，海蒂，還有海伍德更是以一種近乎崇敬的姿態靜待著主人的發言。

　　“唏――”

　　耗盡全部肺活量，深深地吸入一口來自這個世界的空氣。

　　“呼――”

　　然後重重地傾吐而出。

　　“老子就是一個無能無用一無是處的廢柴死宅！”

　　即使怎樣羞恥，該說的就得好好說出來，不這樣的話是不行的。

　　“老子最討厭你們這些自說自話擅自對別人抱有期待的人啦！”

　　完全不顧身邊幾人驚詫莫名的目光，陳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大聲發泄著自出生以來的全部憤懣。

　　“老子最討厭這狗屎一樣的世界，還有創造這種世界的狗屎神明！”

　　所有負面情緒都在此時此地宣泄而出，雖然有點對不住原本對自己滿懷憧憬的小女仆海蒂，但這是陳言不含虛假的，飽含了全部真心的抱怨，也是她今生今世最後一次的抱怨。

　　然後……

　　“你們也討厭這樣的世界吧?”

　　陳言臉上重新綻放出令人炫目的笑容，這一次是純粹發自真心的，讓人感覺到溫暖與希望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把你們的身體、能力、靈魂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部交給我。乾掉那個不知所謂的神明，創造一個不那麽令人討厭的世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