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頡背著背囊,提著攜行包下了車。
車從營區大門繞進來,望著這一片他將要長時間生活的地方,杜頡心中有些忐忑。楊彬也沒好到哪去,他面色難得的凝重起來。
營區極大,分了許多片區,他們這些新兵將去填補各個連隊的空缺。哪怕同在一片圍牆裡,也不見得常常能碰面。在很多人眼裡,杜頡和楊彬分去地方很清閑自在。一位班長帶著他倆繞來繞去,來到靠西北角的兩排平房圍成的小院落。這是全團的修理所。
楊彬一路上左顧右盼,憋了一肚子問題,卻不敢問。那位班長身材精瘦,面容嚴肅,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後來他們才發現這位姓宋的班長只是不愛說話,屬於外冷內熱型。
“這是你們的宿舍,放下東西趕緊收拾收拾。我等會來檢查。不要隨便亂走,出院子大門必須給我請假,知道嗎?”
“明白!”兩人立正答道。
班長走後,杜頡打量了這小小的房間一眼。裡面黃白色的牆面,水泥地板,除了兩張床,兩把折疊凳,一桌一椅,一個帶鏡子的鋁合金臉盆架,一個鐵皮衣櫃外別無他物。
“竟然是兩人間!終於可以不用忍受他們的臭腳,呼嚕,磨牙了!”楊彬大樂笑著摟住杜頡的肩膀道。
“快收拾,給他們留個好印象。”杜頡踢了他一腳。
收拾房間對兩人來說大概是這世上最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外面陰雲密布,房內有暖氣,後窗外是院牆,種著一溜掉光了葉子的楊樹。窗戶內側布滿了一層薄霧,很安靜。寒風拚命想從窗戶的縫隙擠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杜頡在鋪床時,竟生出一種置身世外的錯覺。
“若杜赫在身邊就好了。”他看了楊彬一眼。後者在疊被子,努力捏出邊線。
想到杜赫,他的心裡瞬間被飽滿平和感填滿了。若真能跟杜赫同住一間房,那該多美好。他看著前窗外草色枯黃的空地,出了神。可杜赫有他遠大的前程,他離他的差距,肉眼可測。
“怎麽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楊彬的所有物品已各歸其位。
“不清楚。”杜頡也收拾好了。
“想不想抽煙?”楊彬問。
“你哪來的煙?”
“這你就別管了。”楊彬得意的笑著。
“去哪抽,裡面悶,外面怪冷的。”
楊彬將窗戶拉開一條縫,抽出一根煙點燃遞給杜頡。
“就這裡抽。你放心,現在又不是在新兵營,他們不會管的。”
兩人站在窗前抽煙,他們不敢坐床上,怕床單皺了。按節氣已立春了,可北方寒凍依舊。
沒等他們抽完一根煙,門開了。宋班長走了進來,慌得兩人忙不迭把煙扔出窗外。可屋裡青煙繚繞,一時散不去。
“誰讓你們抽煙的?”宋班長面無表情,冷冷的說道。
杜頡心中一凜,楊彬忙露出討好的笑容,走上前去,掏出煙和火機。
“問你們話呢!”宋班長瞪了他一眼。
“對不起班長,是我自己想抽。以後不敢了。”杜頡認真的說道。
宋班長看了兩人一眼,從楊彬僵在半空的手裡接過一支煙,自己點上了。
“去把煙頭撿回來。煙可以抽,煙頭不能亂扔。”
“是,班長。”楊彬屁顛屁顛的跑了出去。
“班長,為什麽沒看到別的人。”
“在開會呢。等散會了,我帶你們去見所長和教導員。
” 宋班長說著四下裡看了看,走到臉盆架前,指著盆裡的口缸,說道:“你們倆牙刷朝向不一樣,以後注意了。”
“是,班長。”杜頡應道。
“總的來說還不錯,被子疊的水平很高。”
宋班長抽完了煙,帶著兩人出了門。天寒地凍,所幸院子也不大,很快就轉完了一圈。
“你們新來,什麽都不會,這頭幾個月還要培訓跟班,一定要用心。”當他們再次回到房間時,宋班長吩咐道。
“班長,是你帶我們嗎?”
宋班長點了點頭。外面傳來一陣口號聲,由遠及近,蓋過了呼嘯不止的風聲。
“他們回來了。”
三人來到門口,只見一支隊伍從大門齊步走進來,在院子中的一塊水泥地上停下整頓。
“跟我來。”宋班長道。
杜頡和楊彬忙在他身後對齊,隨著他的口令一齊跑步過去。在離隊伍五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宋班長上前對站在隊伍最左側排頭的教導員說了幾句話。等所長訓完話回來,教導員來到隊伍正中,朗聲道:“今天我們隊伍來了兩名新同志,下面請他們自我介紹。”
杜頡和楊彬頓時懵了,他們完全沒有任何準備,這樣的情形下,由不得他們猶豫。杜頡深吸了一口氣,提拳跑步至場中,轉身敬禮,強壓下心底亂湧的慌張,面對著一眾戰友,開始了簡短的自我介紹。風冷冷的吹著,他出了一身熱汗。可終歸是順利的完成了他在修理所的第一次亮相。
接著上場的楊彬卻出了岔子。他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在這樣的場合裡,也緊張到腿抖。先是沒估算好距離,跑步過去跑偏了,沒停在隊伍正中,接著轉身時又沒站穩,一個趔趄引起眾人低笑。楊彬更緊張了,還沒敬禮就開始自我介紹,剛說了兩句才又敬了個禮。他都不敢看隊伍中那些戰友們的表情。
很久以後,當他們與大家相熟相知真正融入了這個集體,楊彬的這一次亮相仍被拿來取笑。楊彬倒是一點不介意。只是當時他還是很鬱悶。好在教導員在他倆介紹完之後說了幾句話替他圓了場。
那一晚熄燈後,他們倆躺在各自床上,楊彬輕輕歎了口氣道:“這回慘了,我怎麽就這麽倒霉。 ”
“還在想白天那事?”
“能不想嗎!出了那麽大糗,還怎麽在這裡混啊。”
“以後努力訓練補回來就行了。”
“你說的輕松。我們是新兵,本來就是最底層的存在。這下別人更看不起我了。說不定還會欺負我。你在新兵營的時候沒聽那些班長說他們剛下連隊的遭遇嗎?我估計我更慘了。”
“你想多了,我們來了一天了,據我觀察,這裡風氣挺好的。不過新兵多乾活是應該的。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窗外有手電筒光晃過,一個人影出現在窗口,他們認得是張排長。他來查房。兩人便住了口。豈知張排長卻推門進來了。他二十多歲,軍校畢業出來不過兩三年。個頭不高,身型精瘦,這樣的體型在軍營裡一抓一大把,不過他長了一雙黑亮的桃花眼,十分帥氣。
“還沒睡吧?”他輕聲道。
“排長,我們沒睡著。”
張排長在楊彬的床邊坐了下去,笑著說:“白天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別胡思亂想。”
“多謝排長。可是大家都在笑話我吧?”楊彬從床上坐起來,委委屈屈的說道。
“誰會笑話你?哪個新兵剛下來沒點糗事?”
“真的嗎?”
“真的。快睡吧,明天還要出早操。”
排長走後,楊彬心裡安穩多了,也很快睡著了。杜頡卻沒有睡著,他的睡眠不知從何時起就出了問題。除非累趴,不然總不容易入眠。似乎有些事情一直盤桓在心底最深處,他努力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麽事情,卻總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