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生在西京郊外激流滾滾的黃河岸邊醒來。

　岸上高崖懸空，岸下沙浪拍石，漾起泥花萬朵。

　狂風肆虐著她的頭髮，她抬了抬手，覺得很沉重，一把老式的魯格手槍就握在手上。這把槍她曾在孫梅店裡看到過，是什麽時候自己把它也收藏了?

　她拿起來把玩著，緩緩地舉槍，朝著自己太陽穴扣動板機。她聽見一聲慘烈的悲鳴，如鳳鳥墜空，卻不是出於自己口中。

　“這就要死了嗎?為什麽不痛?”槍被風浪卷走，她的人也落入寬闊洶湧的大河之中。

　濕冷陰暗的感覺包圍著她，沁著死亡的氣息襲向她的心髒，她突然想不起自己是為什麽要自殺的，不甘心又無濟於事地掙扎了一下，身子加快速度向河底墜落……

　“曦鸞……曦鸞……”

　一雙慈悲的雙眸，伴著一張蒼白如霧的容顏出現在她面前，額前一抹雪亮的光芒。

　蓮生癡癡地看著她:“你是誰?”

　東方穹一直守在暗處，此時警覺地坐起身子，探視著蓮生。她昏昏沉沉地睡著，呼吸卻越來越緊促，難受地輕咳了幾聲，嘴角泌出一絲鮮紅。

　“又來這套。”

　他疾速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一雙赤火烈烈的眼睛瞬間消失不見了。

　他冷笑著:“算你跑得快。”又走回床前，蓮生的呼吸逐漸恢復平穩。

　“這麽晚了，這小子還不回來?上哪兒去了?”他自言自語著，靜靜地冥思，竟然尋不到樂尋的任何信息。

　蓮生覺得身體從河底飄了起來，那雙溫柔的眼睛如霧一般化去了。

　“別走，別走，我害怕……”蓮生帶著哭聲乞求她。看到她便覺心裡暖融融的，不知為何，很不舍她離去。

　“曦鸞，世間眾生沉淪愛欲，卻終是獨生獨死，獨來獨去，苦樂自當，無有人代……要活著啊……”空曠的聲音，越來越遙遠，逐漸消散在虛空之中。

　“別走，別走……求求你……別……”

　蓮生大喊大叫著:“別走……”終於把自己從夢中喊醒了，她抹了一把臉，淚濕了一大片。

　姬雷的睡相，實在是難看，像隻大狗，一半兒趴地上，一半兒趴床墊上。

　東方穹忍不住失笑。

　姬雷打了個寒戰，驚醒過來，看見眼前有人，嚇得連滾帶爬站起身:“你……”

　東方穹閃電般近身，捂住他的嘴，攜著他一起躍出窗外。

　姬雷驚呆了，他往下看，身子懸在空中，正在快速地飛越城市上空，他興奮地大喊大叫:“這夢做的，太他媽爽了。”

　東方穹彈了一下他的腦殼:“小屁孩兒，不許說髒話。”

　姬雷問:“你是神仙嗎?”

　東方穹笑:“想當神仙嗎?”

　姬雷雞搗米似地點頭。

　東方穹又是一笑，抓起他的肩膀，疾速上提，氣流阻力瞬間增強。

　姬雷耳朵裡轟鳴著，呼吸都有些困難，卻依然很興奮地看著頭上的月亮，腳下越來越遠的大地。

　東方穹哈哈大笑:“我是你的夢中夢，神中仙。”

　蓮生抱著一個大背包，坐在候車大廳裡，出神地看著人群來來往往。

　她還在想昨晚夢到的情景，那個消失的容顏，是如此的親近溫暖，就像一個母親，又是如此的空靈聖潔，隻是她的氣息太過孱弱，弱的她忍不住替她擔心。

　身旁坐了一對母女，年青的母親，小小的女兒。

　孩子很不老實到處跑，母親拎著包跟在後面追，孩子歡樂的笑聲回蕩在候車大廳裡。

　“正月長大了，也會這麽可愛吧。”蓮生看著眼前溫馨的情景，心間淌過一陣暖流。她晃晃頭，想起蘇蘭的話:“那孩子不是你的，隻是借你來了而已。”

　一次不理智的賭氣行為，竟然會出現這麽一個結果，宿命真的很愛捉弄人。

　不遠不近地，姬雷跟在她身後。他的手機響了，急忙低下身子接起電話:“喂……”

　蘇蘭的聲音:“你怎麽不來上班哪?我頂了多大壓力，把你弄進公司，你再不珍惜，我可不管你了。”

　姬雷不知道如何回她，難道告訴她，神仙要他來保護水蓮生嗎?想了想，竟然什麽話也說不出，隻好一臉尷尬地掛了電話。

　“這孩子，怎麽回事呀?”蘇蘭坐在辦公室裡，詫異地看著電話:“姬家竟出怪人。”

　遠遠的，蓮生看見一對老人抱著一個周歲大的孩子，三個人都很幸福地笑著。

　蓮生大老遠坐火車來到這裡，看到這一幕，心裡湧動著深深的感動，眼圈一紅，想想不是哭的時候，便忍了回去。

　江南站在她身邊:“考慮好了嗎?我們畢竟有正月了，是不是不要那麽自私的活著。我爸媽很疼愛她，要我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蓮生:“沒有我，你也能做到，她畢竟還小，什麽都不懂。”

　江南沉默著:“一定要這樣嗎?”

　蓮生:“這原本就是一場誤會。”

　江南歎口氣，又問:“你那邊都好嗎?他對你好嗎?”

　蓮生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但是仍然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把帶來的大背包交給他:“這是我最後一次給正月買東西，最後一次來看她了。”她說著，又忍不住想哭，轉過臉平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把那個人接回來，告訴她，正月的親生母親死了。”

　說完，轉身快步走開。

　江南跟在身後喊著:“你不抱抱孩子了?”

　蓮生停住，沒敢回頭，眼淚再也止不住得洶湧了起來。她叮囑他:“一定要愛她，護著她，直到她接受這孩子。”

　說完，再不敢停留，匆忙離去。

　遠處那二老一小，看到這一幕，都愣了，小家夥無邪地笑臉抓弄著遠去的空氣，口齒不清地:“媽……媽……”

　她邊走邊想，腦子裡許多念頭瘋狂地打轉:

　不能再傷害了，今天的一切都是傷害的結果，她要停止一切傷害，讓所有人都各歸其位，各得其所。

　對於正月來說，愛她的爺爺奶奶和爸爸，還有一個善良的、僅僅是身體有些缺憾的她，這就足夠了吧。她要讓自己徹底地回到樂尋身邊，這樣才能平複他內心的傷痛。畢竟之前這麽多年，他如父如兄地愛著自己、護著自己，那時的自己該是多麽的年青任性啊。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他一時脆弱而犯下的過錯，怪怨他吧。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

　姬雷跟在她身後，他看得有些似懂非懂，隻是隱隱覺得有些傷感。

　蓮生越走越遠，他也快步跟在後面連跑帶走。

　一輛大卡從遠處呼嘯著，直衝而來。

　蓮生只顧低頭走路，竟然無知無覺，眼看就要撞上了。

　姬雷一邊跑一邊大喊著:“奶奶，看車。”

　蓮生急回頭，已經晚了，她微笑，閉上雙眼，這樣結束也好……身子被重物卷起，翻轉了幾圈後，後腦猛撞了一下，眼中的世界一下子變成虛晃的影像，伴著一陣要嘔吐的感覺，她暈了過去。

　大卡呼嘯而去，姬雷嚇了一身冷汗，看看懷裡暈過去的蓮生，摸摸她鼻息還算正常，一顆心放下了。他回想剛才，簡直不可思議，自己的速度怎麽會變得那麽快。

　大街上路人駐足看著他，越圍越多，有人催促他:“趕快叫個救護車吧。”。

　姬雷腦海中竄出一句警告:“無論遇著任何事，千萬別去醫院。”

　他抬起頭，人群遠處，有幾個身形高大、裹著風衣、臉蒙在圍巾裡的人，朝這裡逼近。他感覺很不好，急忙抱起蓮生跑到街邊，招手打個車，催促司機:“快點走，去火車站。”接著又囑咐一句:“哪兒人多走哪兒?”

　姬雷把蓮生帶回西京的一路上，全身緊崩，頭皮都要炸開了。他感覺到危險就在身邊，於是拚命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到了排屋區的時候，他衝下車子，幾乎是竄進家門的。他明顯感覺到，身後有個無形的阻力，攔住了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東西，一陣粗暴狂怒的聲音響起又消失。

　姬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恐地回頭看，卻什麽也沒看見。

　“這是怎麽啦?”姬雷聞聲抬頭，又似嚇了一跳，見是樂尋站在樓梯口，才松了一口氣。

　“蓮生。”樂尋看到昏迷不醒的蓮生，急忙下樓，從姬雷懷中接過蓮生問:“她怎麽啦?”

　姬雷一邊順著氣兒， 一邊兒擺著手說:“沒怎麽，沒怎麽，就是差點被車撞上……還好……還好，沒撞上，昏……昏過去了。”

　樂尋站起身:“我去叫救護車。”

　姬雷一聽，急了，大聲喊:“不能去醫院。”

　樂尋憤怒又狐疑地回頭，:“你說什麽?她這樣兒，不去醫院怎麽辦?”

　姬雷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蓮生動了動身子，睜開了眼睛。

　姬雷指著蓮生:“醒了，醒了。四爺，我說得是不用去醫院，奶奶沒事兒。”

　樂尋抱著蓮生柔軟的身子，看著她蒼白削瘦的容顏，覺得兩年來胸腔裡冰凍的那顆心，有些要軟化，他輕握著她的手，語氣溫和地:“丫頭，你……沒事兒吧?”

　蓮生笑了，這“丫頭”兩個字，她有兩年沒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