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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故人來》第6節 3魂
風聲呼嘯著,深夜有些鬼哭狼嚎的味道。遠遠地,風裡傳來了歌聲,她尋著歌聲走近西京最大的華清公園旁邊的一個酒吧,台上一個身材曼妙的妙齡女子在話筒前唱歌:

 以往多少回,傷心處,怨薄兒無良,輕賤人心!

 情苦,愁風慘雨,紅消玉瘦,皆因人不惜。

 酒過芙蓉面,霧生秋水寒,藤床細帳軟香蘭,鬢角廝磨雲雨狂。

 一親芳顏盡,枕邊驚生色,隕落元神失魂魄,何來?

 隻為心去,隻為心去!

 天殺O君令,轉生來,到何處為人,無處可覓!

 情苦,愁風慘雨,花期漸逝,皆因無人惜。

 前世姻緣定,今生相遇遲,久做春心逐波浪,此心未定風流生。

 鑄夢尋君遠,不似塵世人,夢夢皆作虛空去,何來?

 隻為心去,隻為心去!

 再待千萬載滄海桑田,

 若遇他來,當傾盡所有……若遇他來,當傾盡所有……

 生相隨,死相從,不辜負,不辜負……

 蓮生聽著那婉轉的歌喉,品著那淒冷纏綿的詞,很是沉醉。

 此時,她很想喝酒,樂尋不喜歡她喝酒,她偏要喝。於是,便要了杯極烈的酒,一邊聽一邊飲,繼續深化著這種沉醉,她想醉,醉成一具毫無意識的死屍。

 ――

 恍惚中,她看到唱歌的女子向她走來。膚色勝雪,火紅的唇,火紅的緊身旗袍,火紅的波浪卷發裡,掩映著一隻尖尖的雪耳,上面掛著長長寬寬的紅寶石流蘇耳墜,在酒吧的燈光下反射出詭異刺目的光芒。蓮生覺得她整個人美的驚心動魄,如同冰天雪地裡燃燒的一團烈火。她濃密微翹的長睫掀動著,勾魂攝魄的眼神兒在蓮生全身上下滾動了一回,撥弄著蓮生的心跳瞬間爆表。

 蓮生笑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女人看的心髒狂跳,自己肯定是醉了吧。她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卻在心裡想著,跳吧跳吧,要是跳到極致,就再不用如此傷神,於是捂著狂跳不止的心站起身,踉踉蹌蹌衝到調酒櫃台前,嘴裡喊著:“再來一杯。”。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走過來:“別喝了。”

 蓮生昏昏沉沉地扭臉一看:“姬雷,你……什麽時候來的?”

 姬雷皺著眉頭看著她:“四爺讓我出來找你,你看你,喝這麽多,這幅樣子要是被四爺看見……”

 蓮生猛地一擺手:“別跟我提他……”拍著櫃台,衝調酒師叫著:“再來一杯!”

 姬雷見酒館的客人都在往這邊瞧,生怕她再出洋相,衝調酒師擺擺手,半扶半拽著她:“我幫你結帳,咱們回家,你錢放哪兒了?”

 蓮生顫抖著手打開隨身小包,她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呼吸越來越困難:“不用……我自己……”終於,她昏倒在姬雷身上。

 姬雷還沒覺出有什麽異樣,以為她醉了,便打開錢包替她結帳,然後半扶半摟著她向酒館外走去。

 姬雷的肩膀被一隻手輕輕搭住了,雖是搭地很輕很柔,卻讓他一動也動不得,他回過頭,看見肩頭那隻纖細雪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殷紅如血,他不由地打起了寒戰。

 紅衣女子像是很熟悉蓮生一樣,驚呼:“哎呀,是姐姐呀,你怎麽啦?是喝醉了嗎?”邊說邊伸出手向蓮生的心髒靠近,姬雷不經意地把蓮生往懷裡摟了摟,避開了她的手指:“你是誰,你認識我奶奶?”

 紅衣女子看著姬雷,蓮生可不像是能有這麽大孫子的人,她驚奇地:“你奶奶?”

 姬雷一副關你什麽事兒的神態看著她:“是,我是她孫子,她是我奶奶。她現在喝醉了,我要送她回家。”說著乾脆打橫抱起蓮生,又要往前走。

 紅衣女子十指緊扣住姬雷的肩頭:“小家夥,你給我把人放下。”

 姬雷負痛,掙扎著:“我不認識你,你快放開我。”他注意到,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睛裡泛著血紅,渾身透著一股子邪氣,手上的力氣還這麽大,心裡越來越害怕,更加不敢放下蓮生。

 ――

 “雪兒,好久不見。”東方穹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

 紅衣女子轉頭看見他,頓時泄了氣,松開了姬雷。她正是修羅王的獨女,雪兒。

 雪兒目光中先是有些恐懼,繼而又想起這是人界,他不能把她怎麽樣,於是又冷冷地昂起頭,看著東方穹:“你來幹什麽?”

 東方穹向姬雷抬抬手,姬雷如蒙大赦,迅速將蓮生帶走了。

 雪兒轉頭大喝:“站住,不許走。”

 姬雷稍頓了一下,飛一樣跑不見了。

 東方穹身形微動,如一道閃電般攔在她面前:“你今晚做的夠多了。”

 雪兒知道隻要他在,自己肯定討不著偏宜,便在一張沙發上優雅落坐:“巫鹹大人,您可是發過誓,上不臨天界,下不到人間,永不出雲中的。您不會是因為我,自悔誓言,從雲中跑出來的吧?”

 東方穹在她對面坐下:“你也知道這是人界,居然敢在這裡施展裂魂術,你就這麽著急想要她的命,天地律法都不顧了?你自己也拈量拈量,能動得了她嗎?”

 雪兒長睫閃動,嬌笑著:“有兆冥七萬年的修為護著她,我當然要不了她的命,可是,讓她從此在這個世界消失,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東方穹目光如炬:“幾天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

 雪兒哈哈大笑:“我哪裡是長本事,是長見識了。”

 東方穹已經聽出她話裡有話了,沉默著等她說下去。

 雪兒:“我聽人說,兆冥城主和她隻有這一世的機會了,如果現在的水蓮生死了,那元瑛就隻能轉生到別的世界去,他倆再也見不著了,是這回事兒吧,巫鹹大人。”

 東方穹故做輕松地笑:“你信嗎?”

 雪兒看著東方穹的眼睛:“得了吧,別再跟我演戲了。要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守得住的‘秘密’。”

 東方穹知道,現在承認這件事,蓮生的處境就危險了:“你所說的秘密根本就不存在,元瑛是雲中守關戰神,關系著天界門戶安危,她怎麽可能轉生他界,莫說兆冥不願意,驪山會願意?天界帝君帝母能願意?”

 雪兒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東方穹卻在心裡暗暗思量,這個秘密到底是如何泄露的?從雪兒知道兆冥封印元神下界的秘密開始,他就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現在她居然連兆冥和元瑛夫妻之緣九十九世而絕的秘密也知道了,難道是樂宮那幾個樂侍出問題了嗎?

 ――

 《雲中七部》“巫醫部”記載:人身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陽和之氣,源於光明母體,屬於天。二名爽靈,陰氣之變,主財祿、機謀智力,屬於五行,源於遺傳,成於業行。三名幽精,陰氣之雜,主災衰,穢亂嗜欲,耗損精華,屬於地。

 人界中大多數人是從鬼界、旁生界轉生而來,他們耽於欲望、業障纏身,濁陰之氣深重,太清陽和的胎光之靈入體困難。有位國學大師說,能控制早晨的人,才能掌握一生。一天十二時辰裡,早晨陽氣上升時人的魂竅中爽靈在值,那時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事半功倍,越近太陽西落,陽氣下降之時,幽精便會干擾爽靈,人也開始變的昏沉嗜欲。

 人界中的次多者為修羅界轉生,因性喜侵佔掠奪,胎光幽暗,是非不明,亦正亦邪。但其神通廣大,幾可匹敵天界,因而爽靈盛,很少受製於幽精,機謀、智辯均優於常人。多為巨富、政客、奸梟之輩。

 人界中超凡脫俗之輩,多從天界轉生。隨其入世程度深淺,應劫大小不同,胎光或隱或現。但是純陽之氣充沛,多生的骨骼清奇,容貌端正。在官匡扶社稷、協理陰陽、稟公執法,在商清風郎月、誠信豁達、喜愛布施、雖擅聚財卻不吝於財,在民定力深厚、長於修行、良善溫和、不與人爭。

 因此,當你面對一個人的時候,其實是同時在和三個不同層次的生命意識在對話。這種情況在夫妻之間尤為明顯,看起來是一家兩口子過日子,其實是三三或二二相對,經常鬧的有理說不清,情況很是複雜。姬樂尋和水蓮生也是如此,看起來是他倆,實則是三個生命層次的溝通和較量。

 這一世本是鬼王轉生的姬樂尋,是混合了人王后裔的父精母血結合後依業力之果召引鬼界靈識的和合之體,命場也是依著這個來的。這個鬼王在地府是個有位的,不同於一般鬼卒,因此胎光是在位的,隻是幽暗不明,兆冥此世本不想過多的干涉命場,因此便潛在幽暗不明的胎光裡。兆冥是來一世奪一世,隻要這個人在元瑛周圍出現,命場中和她關系親近,且胎光缺位或幽弱者,他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佔有這個軀殼,如同住房一般,這個房子舊了破了,他就再換一處。

 但元瑛的情況卻很複雜,她被修羅王重創之後,元神耗竭幾近湮滅,兆冥為保她生機,將她送入泰皇長女曦鸞體內。曦鸞本是陪伴帝母的靈禽,因犯小過,應世歷劫,在此界人世輪回九十九世,便去他界轉生。兆冥求驪山天姥與帝母求情,讓元瑛隨此靈禽一同入世,又折了自己七萬年的修行,在曦鸞的魂竅中生生煉出一個墟洞來,養護著元瑛的魂識不滅,亦防著她淹沒在曦鸞的魂識中,在那以後,元瑛便附在曦鸞的魂裡流轉了九十八世直到這最後一世。

 兆冥煉的這個墟洞,雖是為保護元瑛,但無形之中也限制了她。依仗著曦鸞的生魂滋養,又加上泰皇之女的強大命場庇護,元瑛本不至於如此。但是兆冥心思縝密,怕元瑛魂識過弱,反被曦鸞的魂識佔了便宜,就取了這個費力又費時的法子。

 在元瑛的特質未凸顯之前,我和兆冥面對的這個她,更多是泰皇寵溺的曦鸞公主,隨著生生世世的輪轉,元瑛的魂識將養的越來越結實,便開始漸漸地佔據了上風,直到她破墟而出的那一天,便是雲中戰神元瑛真正重生的時刻。

 兆冥這一世潛在鬼王之靈裡,以往的兆冥都會壓製靈體,以神體控制業力之體的意識行動。然而這一世,兆冥只在入世之前,稍做安排,便將自己封印起來,扮做一個凡人,來陪伴元瑛。女人修行,大多會犯在情關,此關不破,難見真性。鬼道欲重,鬼王為眾鬼之首,效果更是加倍的強烈,兆冥取了這個靈識,有以毒攻毒的意思。因此,這一世,水蓮生注定要在這方面磨難重重,要不磨死,要不磨生。

 事情到了這一步,其實已無需兆冥多此一舉,然而這畢竟是曦鸞在此界輪回的最後一世了,如果他再帶不走元瑛,這也將成為他和元瑛兩兩相伴的最後一世,從此元瑛將隨曦鸞一起轉生去他方世界,再與此界無任何交集,到時候元瑛也將徹底從我們眼前消失。兆冥此世是做好兩種準備的,要麽帶走她,要麽陪伴她最後一世,好好做個決別。

 愛別離,求不得!人有此恨,神亦無奈。

 兆冥和元瑛的這個秘密,除了地王和相助他倆的幾位上古大神,鮮少有人知道。如果雪兒連這個都知道了,那修羅神君應該也知道了吧,蓮生的處境現在很危險,看來必須得喚醒兆冥了。

 ――

 東方穹不願此時和雪兒翻臉,便上前攬住雪兒:“雪兒,不要輕信別人,害了自己,我勸你,既然來了人界,就要守人界的規矩,否則……”

 雪兒:“否則怎樣?”

 東方穹不客氣地攬緊她纖細的腰身,邪惡地笑著:“你要是不守規矩,我也就不用守規矩了。”

 雪兒嬌嬈無比地貼著他,纖細的手指撫弄著他的面頰,魅惑地:“你知道,我父王那麽喜歡你,即使你幫著兆冥打敗了他,他還總是誇讚你,要是你能幫我們多些,我保證你會在修羅界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祭司,這比你在天界一個小小的雲中塞,做個狗頭軍師有前途多了。怎麽樣,考慮一下吧?”

 東方穹歎了口氣,這戲演了上萬年了,現在還得演下去的,於是故作嗔怪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我才不信你那到處找不痛快的混帳老爹呢,為了自己活命,舍得下自己的獨生女兒,即便是要幫,我也是幫你呀……”這邊胡言亂語著,那邊已經在查她的脈像:“雪兒,你……你是要傷我的心嗎?你……真的……有了。”

 雪兒抽出手來,嬌笑著:“你,吃醋啦?”

 東方穹誇張地:“吃,吃大發去了,告訴我,是誰的?”

 雪兒說:“這還用問?在雲中我搶不過她,在人界,她注定要輸給我。”

 東方穹心想,這下,料加的偏重了。

 雪兒呵呵樂,繼續說:“我要是真的生下這個孩子,水蓮生說不定會被活活氣死,到那時,就省得我動手了。”

 東方穹冷笑著:“你敢生下來嗎?”

 雪兒霍地站起身來:“我為什麽不敢?”

 東方穹緩緩站起身:“你騙得了凡人姬樂尋,還能騙得過兆冥和我?這孩子的來歷沒那麽輕巧吧?你是怎麽出的雲中?怎麽進的人界?又是從誰那兒得知了這麽多消息,是誰在幫你,他為什麽幫你?”他站起身逼近雪兒,看著她的雙眼:“看來你的裂魂術的功夫又見漲許多,但是無論如何,人界還有一個技術叫做‘親子鑒定’,你聽說過吧?”

 雪兒強硬地:“你不用嚇唬我,這孩子是他的,就是他的。”

 東方穹憐憫的眼神看著她:“雪兒,姬樂尋的命場你沒那個本事動,他這一生跟誰能生孩子,那是早就注定的。到最後,除了傷你自己,為別人增加一些過程,你又能得到什麽?都這麽多年了,你也該放下了。兆冥是什麽心氣兒,就算你成功了,也隻是得到一個凡人姬樂尋而已。”

 雪兒抿嘴一笑:“你天生就是個說客。有時候真羨慕他倆,能有你這個肯為他們忙前忙後的朋友。巫鹹大人,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他倆曾經傷我修羅界十萬眾,又困我父親上萬年,我三個哥哥都戰死在雲中,我也為了給父親續命,入雲中作人質。這麽多年,我拿一顆熱火火地心去暖兆冥那座冰山,指望他早日放我父親出來,可是他卻絲毫不理會。總之,我已經給過他機會了,這潑天的血仇,不是我想算就算的,修羅界上上下下憋了上萬年的氣往哪兒撒?現在他想功成身退,攜著元瑛雙宿雙飛,永生大樂,哪兒有那麽容易,你就等著看好戲吧。”說完,雙眼微閉,動念之下整個人憑空消失了。

 ――

 深夜,雪靜,天心月圓。

 我穿行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裡,在西京最高的建築上,稍做冥思,便捕捉到了她的信息。我往城市南部邊緣的排屋社區禦風而去,從窗戶溜進她的居所。樓下傳來姬雷打呼嚕的聲音,樓上寬大的主臥,她一個人抱著一個碩大的枕頭,孤獨又安靜地睡著。

 兆冥,不,是樂尋還沒回家,他應該去找雪兒了吧,樂尋真的會愛上雪兒嗎?那個鬼王的前世是否與雪兒有什麽糾葛,若要穩妥些,得去找地王查一查。

 我在她床邊坐下,她有些難受地皺了皺眉頭,想翻身沒翻,像是在做夢,嘴裡嘀咕著動了動身子,但聽不清說了什麽。

 我理了理她凌亂的發絲,輕輕拭去她面頰上殘留的淚痕:“曦鸞,要是元瑛醒來,你又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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