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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雲中故人來》第5節 男人
見過兆冥,安撫過樂尋,晚上九點鍾左右,我從遠山大廈走出來,往前步行到大廈轉角處,在一家中式茶館裡,發現了那兩個女人。

 茶館的外牆古氣十足,由仿古青磚砌成,沿著牆邊的茶座,一格一格向前排列著,從外面看去,人們在格子裡或三五成群、或兩兩相對,或獨坐沉思,就像一幅幅用實木和玻璃鑲嵌出的述說人間百態的圖畫。這些畫中有一幅便是低眉垂目的蓮生和委屈落淚的蘇蘭。

 此時此刻,除了我以外,沒人能懂得這幅圖畫的真正意義。

 蘇蘭看起來即沮喪又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淌。蓮生始終在安慰她,還時不時地遞給她紙巾。

 這讓我想起在雲中的日子,她便是如此袒護她。無論她犯了多大的錯,她都會替她遮掩,也正是為了遮掩青禾的過錯,她表現的過於強勢,才讓兆冥相信修羅王女雪兒的話,以為她想借泰皇之力架空囚禁兆冥,而後霸佔雲中。

 這一場誤會,竟傷的他倆人神相隔一萬年。青禾雖不是直接作為者,卻間接導致了這個局面,為了平複那份內疚,她陪著兩位城主在人界輪回了九十八世,卻隻能如我一般,眼睜睜看著他世世心血耗盡,而她世世淒涼慘死。元瑛當年的仗義是青禾永生永世的負擔,如果真的讓她們在她和他之間做選擇,她倆一定不會讓對方失望。然而,宿命煎逼了九十八世,萬年的相續中,已經累積了太多的不平和怨氣,這一次她倆還能安然處之嗎?

 蘇蘭說話語速越來越快,她的情緒也隨之越發激動。蓮生一開始還很鎮定地傾聽,到了後來她遞紙巾的手顯得有些顫抖,終於她還是平穩地將紙巾遞了過去,又過了一會兒,等蘇蘭說完話,停下來後,她站起身走到蘇蘭身邊神情溫和地安慰幾句,又抱了抱她的肩膀,然後默默轉身從茶館裡走了出來。蘇蘭隔著玻璃看著她在雪夜離去的背影,眼淚忍不住又洶湧了起來。

 我遠遠地跟在蓮生身後,隨著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幾對約會的情侶相擁著從她身邊經過,她抬眼茫然地看過幾回,低下頭加快腳步匆匆向前走去。

 我是多麽想告訴她,這……都是一場夢,等你醒來一切都會不同。但是我不可以,她隻能靠她自己,而我隻能陪在她身後走啊走……不知去向哪裡……

 蓮生從燥熱的茶館裡走到大街上,冷風夾著小雪花兒鑽進她的發間,溜進脖子,冰冰涼涼地泌著滾燙的脊背,讓她煩亂的心情平複許多。她思量著自己現下究竟是個什麽情緒。想哭嗎?不是。想笑嗎?也不是。她的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件事情,其實是她自作自受,始作俑者竟是她自己。

 蓮生和蘇蘭是大學同學,二人自北部徵省大學的傳媒系畢業後,蓮生留在省城,不久被樂尋招進省廣集團下屬的一家公司工作,而蘇蘭則回到北方家鄉,在峰雲網地方分部從事采編工作,在那個濱海小城裡,她為了一個等太久的男人賭氣閃婚閃離了一回,鬧得滿城風雨,當教師的父母便覺臉面掛不住,她自己也受不了整日如影隨形的風言風語。

 後來,蓮生跟隨樂尋赴西京創業,蘇蘭便來投奔她。那時候蓮生的處境非常艱難,聽說蘇蘭要來幫她,高興地整夜睡不著。

 蘇蘭到西京的那天,蓮生為了陪樂尋去見一個約了許久的客戶,沒能去接她,隻好委屈蘇蘭從車站獨自一人拖著笨重的行李箱,一直拖到西京郊縣客戶的工廠裡來尋他倆。

 蘇蘭到的時候,樂尋已經被客戶灌得酩酊大醉,那是蓮生平生頭一回遇見樂尋這副樣子,為了得到那筆生意,他拋棄了所有的尊嚴,竭盡所能地去討好客戶,讓蓮生即替他難過,又替他很難堪,也讓她認識到了創業的艱難。

 她當年剛剛走出大學,到省廣的時候,曾經為了得到經理的位置,立志要得到第一的業績。當時在省廣做總經理的樂尋為了挫她的心氣兒,特地讓她見識了一下陪酒作業務的女人。那天,樂尋請了一桌子的客戶,然後叫來幾名業務部的女下屬作陪,警告她隻許吃、隻許看、不許說話、也不許喝酒。她永遠忘不了,那些二十來歲的女孩子,一個個端莊恭敬地走進來,為了討好客戶,拚命喝酒的樣子,讓她忍不住瑟瑟發抖。而那些男人們將她們當做寵物來調弄,隨意的摟抱親撫,到最後,她們還被帶到裡屋去承受更加齷齪的待遇。那場昏天暗地的酒席,不堪的場面結束後,第二天上午,樂尋的桌子上便多了幾張合同。樂尋意味深長地讓她去下單去執行這幾張合同,她卻扔給他一張假條,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回到住處後,她把自己困在狹小的畫室裡,描畫了一整天。難道有錢就可以隨便踐踏別人的人格嗎?難道生意隻能這麽做嗎?

 她四肢僵硬、強撐著笑臉支持到宴席結束。樂尋從省廣辭職,帶著她來西京創業,一切從頭開始,沒了那群女下屬,他隻能親自上陣去拚命應酬,蓮生想替他喝,卻被他阻止了。酒席結束後,伴著內心深深的疲憊感回到賓館以後,她隻想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休息,樂尋此時卻在賓館裡大發酒瘋,讓她非常煩惱。

 蘇蘭來到後,蓮生像遇著救星一樣,讓她看著樂尋,自己另開了一個房間,本來是想安靜一會兒,卻不想一下子沉沉睡去了。

 等她一覺醒來,已經是午夜時分了,她昏昏沉沉地突然憶起蘇蘭來過,且被她派去看著樂尋了。就在那時,隔牆傳來女人掙扎呻吟的聲音,蓮生嚇的霍地從床上坐起,她不敢相信樂尋會對蘇蘭亂來,但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萬一……她急忙下床,連滾帶爬地赤著腳向隔壁房間奔去,她撲到門前,不顧一切地拍門砸門,過了漫長的兩分鍾,門開了,蘇蘭漲紅了臉,眼睛也紅著,從裡面衝了出來,看都沒看蓮生,掉頭衝進了旁邊的房間。

 蓮生幾乎是癱軟著身子,挪到樂尋房間裡去的,她看到他隻穿了件貼身內褲昏昏沉沉地仰躺在床上。一陣陣寒透骨髓的冷,襲的蓮生牙關打戰,她腦子裡瞬間閃現地都是那些喝醉的客戶曾經都對那些女孩子都做過了什麽。

 她顫抖著身子返回自己的房間,見蘇蘭正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發愣,生怕嚇到她,盡量壓著嗓子問她:“他,他做什麽了?”

 蘇蘭不吭聲。

 蓮生驚恐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她撲到蘇蘭面前,大聲地問:“蘇蘭,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他對你做什麽了?”

 蘇蘭閉著眼沉默了一會兒,仰起臉平靜地說:“蓮生,你太緊張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也都是過來人。他沒做什麽,隻是喝的太多。”

 “喝醉了?”蓮生獰笑著,轉身回到樂尋房間,她站在他床前仔細端詳了他半天,決定要用她的方法證明他是不是真喝醉了。樂尋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她,一把拉住她往自己懷裡摁,她一想起剛才的情景便覺惡心,拚命掙扎出來,用盡全力甩了他幾個巴掌,樂尋挨過巴掌後反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了,就像被蓮生打暈了一樣。蓮生以為他在演戲,滿屋子尋東西扔他、砸他、沒頭沒臉地狂揍他,他還是沒有反應,她乾脆拎了一大桶涼水猛潑在他身上,饒是折騰成那兒樣,樂尋居然像死豬一樣趴在床上,吭都沒吭一聲。蓮生揍人揍的手疼,渾身像散架子一樣,氣喘籲籲地靠在牆上。她又心痛又無奈,為自己為蘇蘭為這個喝糊塗了的混帳男人,雙手捂著面頰,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撲到昏睡不醒的樂尋面前,惡狠狠地大喊:“姬樂尋,你最好是醉了,沒知覺了,要是讓我知道你在騙我,我殺了你,殺了你。”

 天亮後,樂尋駕車,蓮生坐在副駕,蘇蘭一個人坐在後排,三人半天沒說話。樂尋突然扭動了幾下身子,說了句:“我今天這是怎麽啦,渾身上下都疼的難受。”

 蘇蘭聽了暗自竊笑。

 蓮生一臉平靜,淡然地:“你昨晚被人揍了。”

 樂尋吃驚地:“不可能吧,誰揍的?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蓮生哼了一聲,不說話。

 樂尋追問著:“你什麽意思,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蓮生沉默著,心裡稍稍安穩了些,樂尋應該是真的喝醉了吧。

 到了西京,蓮生和樂尋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把昨晚的事兒說給他聽。

 樂尋聽完,羞愧地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完了,完了,我完了,以後可怎麽有臉見蘇蘭啊。”

 蓮生問:“你究竟有沒有對蘇蘭怎麽樣?”

 樂尋皺著眉頭說:“我當時醉成那樣兒,你都快把我打死了,我都不知道,還會有什麽功能把人怎麽樣呀!”

 蓮生心裡還是不踏實。從那天開始,經常做惡夢,夢見樂尋和蘇蘭在她眼前抱在一起。她驚醒後,不由分說,拖起身邊的樂尋就拚命糾打一番,嘴裡喊著:“你竟敢在我夢裡亂搞。”

 樂尋聽了哭笑不得,知道是自己喝醉那天鬧出的後遺症,隻好由她發作,然後再耐心安慰、哄她重新入睡。樂尋心裡並沒有因此惱她,她越是如此,他心裡越是覺得她比以前在乎自己,反而心裡蜜甜。如此鬧騰過一個月後,樂尋對蓮生更加疼愛,蓮生也就沒再把樂尋的“醉酒門”事件當回事兒了。最關鍵的是,蓮生在這件事上還是有些把握的,雖然蘇蘭是她的好朋友,但她心裡非常清楚,蘇蘭論才論貌都無法和她相比,她不相信樂尋會真的變心。蘇蘭也像沒事兒人一樣,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地追隨他倆,蓮生和樂尋能在西京有這樣的根基,她起了很關鍵的作用。

 蓮生本以為這件事就此掀篇兒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在她和樂尋鬧別扭的這一年裡,他倆居然又走在了一起。更讓她哭笑不得的是,樂尋居然霸道地警告蘇蘭,不許蘇蘭把他倆的事兒告訴她。她不敢相信,這還是當初她認識的那個樂尋嗎?如此卑劣的事,他都能做的出來。

 蓮生邊走邊想,她腦子發漲,卻清醒地意識到樂尋不可能會認真對待蘇蘭,要不然不會逼著她瞞過自己,隻是蘇蘭是她最好的朋友啊,樂尋怎麽能如此對待她,蘇蘭這一年又是如何忍受過來的?

 突然,她想到了秘書高敏曾經對她說:“我覺得蘇總喜歡姬總。”

 蓮生笑:“你怎麽知道?”

 高敏:“感覺,女人的感覺。”

 蓮生問:“那你喜歡姬總嗎?”

 高敏:“呵呵,誰喜歡姬總都沒用,姬總眼裡心裡隻有您一個人。”

 是蘇蘭,是她,她以為自己有了正月以後,就不可能和樂尋複合了。所以她才主動靠近樂尋,她以為樂尋會忘記自己,所以才接受他的條件,和他在一起而不透露兩人的關系。蓮生淒涼地笑了,女人啊真是傻透了,蘇蘭被樂尋粘過身,自然免不了對他留情,這麽多年,他能如此放肆地發作蘇蘭,恐怕也是知道蘇蘭心裡在乎他的,這種曖昧在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斷過。

 樂尋啊樂尋,你怎麽可以如此欺人太甚。

 蘇蘭啊蘇蘭,你怎麽可以這麽傻。

 手機響了,打斷了蓮生的回憶,她低頭一看,是樂尋打來了,猶豫著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久久不語。

 樂尋:“你現在哪兒?”

 蓮生:“我不知道。”

 樂尋:“你又迷路了?趕緊打個車回來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蓮生不說話。樂尋也沉默著……

 蓮生:“蘇蘭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對她認真些。”

 樂尋:“你說什麽呢?”

 蓮生:“我倆剛談過,你對她做了什麽你心裡最清楚。”

 樂尋:“你瞎說什麽,我不明白。”

 蓮生:“我信蘇蘭,她不會騙我的。”她等了他近十年,這十年他承諾過她無數次離婚,一直到事情弄到糟糕透頂,他才“被”離了婚。相比之下,蘇蘭確實不曾像他那樣,一次次地欺騙自己。

 樂尋:“你就信她吧,我在你眼中又算什麽……”

 蓮生不耐煩地掛了電話,她此時聽見他的聲音便覺心煩。

 手機又不甘心地響了幾下,便沒了動靜。蓮生苦笑,以前,如果她掛了電話,他該有多瘋狂,怕是打上幾十個都不算多,現在……算了……他累了,她也累了,這十年,他倆過的都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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