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叫的上名號的貴門百家,俱都派了使者前來,還有藺公的一些生前好友,如石申甘德等大人,甚至連孔家,都派了門人前來致禮,這一次,藺公的哀榮之盛可謂一舉震驚天下矣。” 溶洞之中,藺七正在向自己的主人匯報著近日的情況,離大遣奠只有兩天了,除了四大公子這幾位正主兒尚未到達外,其余致禮的、看熱鬧的、想要求個出身的、想要博個賢名的,林林總總,竟已於藺子坪內雲集了近萬的人馬,來得稍晚些的大多數人已找不到住的地方,便疏散到了附近的幾條村子,連落衛村那樣簡陋的環境竟都已住滿了客人,還有的,乾脆宿營於野外自家的馬車之內,一時之間,端是人滿為患,盛況空前。想來那幾位公子及其隨從門客們一到,這場面,怕是更加喧鬧吧。
滌鹿點點頭,倒沒想到這四大公子的影響力能達到如此的程度,這便好似後世的巨星一般,走到哪裡,就能將巨大的人流吸引到哪裡了。
接著,不覺想到外出尚未歸來的衛子,心中便止不住的擔心,自那田授加派人馬以來,原先探到的幾處空隙處竟也有了遊哨,利用不得了,這幾日整個人便如熱鍋的螞蟻一樣,焦慮不安,每每探查到深夜也不回返。
看了看身側熟睡的三個孩子,何吉的鼾聲尤重,想是日間那沒命的鍛煉很是消耗了體力,晚膳一過,便自倒頭就睡。既然都已睡了,滌鹿也便撤了心防,關切的詢問著兵丁們埋伏的狀況。
“我估摸著,必有五百以上的數量了,更何況,那田授如今是借了幫忙的名頭,成天價的晃悠在莊內,若衛子想要於奠禮後輕松得脫,恐怕絕非易事呢。不如,乾脆勸勸他,將書獻於無忌公子後,便求個進身,得公子庇佑著同返大梁吧,料那田授必不敢阻攔。”
“唉,我何嘗不想如此,隻衛子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誰曾想當初藺公不肯收他為徒,竟是出於要他投趙的緣由?如今這便像是遺命一般,他如果不出仕便罷,若真要謀個出身,那是必定選在趙國的。如何肯就此跟了那無忌公子去?”
兩人相對嗟歎,均是拿那小子的倔脾氣毫無辦法。又一陣的商量談論之後,滌鹿終是放不下心中的牽掛了,便讓藺七出去尋訪未歸的衛衍,一邊交待一邊送到洞口,目送著藺七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消失在茂盛的草叢之中。
轉身回返前洞,這居住了二月有余的地方,已漸漸的有了絲人味兒,靠著藺七不停往返與不語大人派遣人馬送來的各色寢具、鍋灶、幾案一應俱全,那嶄新的被褥鋪面,還是昂貴的錦緞呢,蓋上去怪舒服的……
一想到錦緞,不覺往石床上瞄去的滌鹿,詫異的看見揉著眼一臉茫然的虎丫,已翻身而坐,中間的小妹還睡著,隻剛才何吉躺著的地方,卻已是渺無人影。
“阿吉呢?如廁去了?”滌鹿隨口問著,還沒有絲毫的警醒。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呢,滌鹿姐,他剛從我這邊枕頭下取了七叔送他的那把青銅匕首,一溜煙的就走了,我問他,也不回話啊!”虎丫又是疑惑又是委屈的抱怨。
匕首?
滌鹿心裡立馬回憶起何吉拿著大石敲擊著昏迷中的兵丁的場景,那副猙獰面孔中透出的刻骨仇恨,是她永遠無法忘懷的。
“糟了!”
急切間的一個頓足,滌鹿來不及再跟虎丫說什麽,轉身提起裙裾,撒丫子向洞外一陣猛跑。
三兩下便衝到洞口的滌鹿四處張望著,
已看不到絲毫的動靜了,這人,是往哪個方向走了呢?那藺子坪又到底在何方向呢?一陣的冷汗上頭,必是剛才與藺七商議之時,被阿吉那小子聽得了田授的所在,這才提了匕首,想以自己苦練兩月的三腳貓身手前往殺敵報仇。 隻剛才那會,他到底躲在哪兒?怎麽自己往返均未瞧見?暗暗責備自己的大意,也不管再追下去還能找得路回來不,滌鹿就地抓起一片黑泥,稍稍的在臉上擦拭遮掩了一下,隨便挑了個看上去可能的方向,便就一頭猛的追了出去。
槐樹林中,灌木與樹影的遮掩之下,何吉一臉決然的透過藤蔓間隙盯著前方火堆之處,五個身著輕甲的兵丁正圍坐取暖、相互談笑著。耳邊嗡嗡的,還回響著剛才滌鹿與七叔的話語,本來朦朧間睡的挺香的,怎的一聽到那個名字,便立刻驚醒了過來。那無故殺死母親的田豬腳,此時,便在這藺子坪裡。
狠狠握了握青銅匕首,仿佛這樣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力量,就可以穩定住不停顫動的雙手。伏在這裡好一陣子了,狂怒中衝出來的勇氣已經漸漸被理智代替,以自己學了兩月的功夫,如何能在幾百人的圍護中殺得敵人報得血仇?恐怕,別說殺了,就怕連找也未曾找到,就被別人所殺吧!但又不甘心就這般無功而返,矛盾交織中,何吉便如吞入火炭一般的焦灼難受著。
還沒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那五名兵丁與他便同時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聲音,轉首看去,一個身著素色麻裙的身影就這樣慌慌張張的從草叢中竄了出來。
一張滿布黑泥的臉,看不清到底長的什麽樣子,隻纖細的身型與遮掩不住的大大的眼睛,無聲說明著此人的身份。
“呦,竟然是個女子呢,呵呵,這大半夜的,小娘子不去與漢子酣睡,怎的跑到這荒郊野外來了?莫不是……看上了我兄弟中人,要來尋個露水姻緣否?哈哈,來來,快過來與我們做個耍子!”兵丁甲出言調戲著,這便放下了手中的燒火木棍,要上前抓住這自送上門的野雞,另幾人紛紛怪笑著拍著巴掌給他鼓勁兒。
“滌鹿姐?”何吉暗自急急叫到,一眼便認出了那故意抹黑臉面的女子,也立時明白了滌鹿必是發現了他的出走,才會不管不顧的追了出來,導致了眼前這般不堪的境地。
怎麽辦?怎麽辦?對方是五個帶甲的壯漢,而自己這方,唯有粗通武藝的小孩與手無縛雞的少女。霎那間,深深的悔恨便如手中的那把匕首一般,將他的肚裡心裡攪得疼痛難忍。
滌鹿心中升起一陣恐懼之感,怕的就是這樣沒有身份地位只有蠻力的粗人,但凡是有點頭腦的,也許還可以據理力爭,拖延時間,謀劃一下逃脫之路,隻這些完全不管三七二十一隻曉得粗暴踐踏的蠻子,卻是令人完全的束手無策。
稍稍定定神,滌鹿故作慌張的解釋:“幾位大人,小女子這是出門尋弟弟來了,不知幾位大人有沒有見到一個十歲許的黑衣小男孩?我家就在旁邊不遠之處,隻弟弟與大哥爭執發了小脾氣,這才半夜裡溜出來,我與大哥、二哥、三哥……七哥正到處尋找呢!”
“呦,找弟弟?我們這裡可沒什麽弟弟,全是強壯的哥哥哦!哈哈”兵丁甲滿嘴噴糞,語帶輕薄,繼而又稍有些猶豫:“什麽大哥、七哥的,你家有如此多的兄弟?”
“嗯嗯,家中八個弟兄,俱是山中的獵戶!”滌鹿天真狀的拉起了虎皮,試圖嚇唬得此人再不敢妄動才好。
兵丁乙卻於此時站了起來,可能是這小夥人的頭目吧,一副命令的語氣對著甲說:“怕他們鳥球?一幫子村夫野民而已,快把小娘子拉過來,用這清水洗洗小臉,讓我們看看這山野之中到底產的什麽好物件!”
甲再不猶豫,扯了滌鹿的手臂,自往火堆處拖去……
何吉瞠目欲裂,再顧不得想什麽後路了,緊緊匕首,就待爬起身子衝出去救人。突然間,肩上卻被一股巨力死死的摁住,怎也動彈不得,轉頭定睛一看,卻是衛衍,不知在什麽時間裡竟毫無聲息的已來到了身側。
“衛子哥!滌鹿姐她……”
“噓……我知道,七叔在那邊呢,別怕!”衛衍輕聲安慰著焦急的何吉,語氣冷靜自若,隻額上突出的青筋和漲的通紅的臉色,以及那死死握住的拳頭才知道他的心裡已是出離的憤怒了。
“你小心的沿原路返回,七叔會帶著滌鹿繞道而回,我去將那些兵丁引的遠些,莫要暴露了我們的藏身之洞。你……唉,回去再說罷!”衛衍仔細交待著何吉,並沒有追問他為何出現在此地,何吉又羞又愧的急急點頭,表示遵從。
一個騰身,衛衍就此上了高高的槐樹,輕巧的攀附跳躍著,便如一隻靈猴般,須臾之間到了另一方向的樹蔭之間。
火堆旁,小頭目怪笑著,將手裡的一瓢清水就此毫不憐惜的潑在了滌鹿臉上,黑泥頓時變做了泥水,向下滑落著,眼看那張絕世的容顏就要如此暴露在火光之下了。
“唉呀!”小頭目一聲悶哼,腦門吃了一記暗襲,下意識的伸手摸去,居然濕漉漉的滿手的血跡,腳邊一塊還沾染著紅色的石塊無聲的說明著剛才發生了什麽,頓時又疼又惱的大聲怪叫著:“娘西皮的,哪個狗膽包天的家夥,敢拿石頭砸老子?”大家均向石塊襲來的方向看去,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在樹影間躍起,正向遠處退去。
還看著呢,身邊一陣微風蕩漾的感覺,另一條鬼魅般的人影極速的一個晃動,那小娘子便也不見了蹤影。頓時,幾人都不由的氣炸了肺,“分頭追!”頭目一個命令,率先向著石頭來襲的方向追去了。
像條麻袋般被人抗在肩上的滌鹿,頭疼欲裂,身邊刮著急急的風,眼裡只能看見變換不停的草叢、灌木、山壁,呃,猛的一下,又如雲霄飛車一般,衝到了樹叉之上,上上下下高低起伏著,一股悶然欲吐的感覺就快要止不住了。
望望那條腰間的壽帶,滌鹿已認出了來人:“七叔,快、快停一下,讓我換個姿勢吧,我暈得快要吐出來了……”這哪裡是她往日癡迷崇拜的輕功高手,這分明就是一艘海盜船啊。
藺七急停著道歉:“鹿姬,實在得罪了,一時情急也顧不得許多,這便改為背吧,要快點,後面還有人!”說話間,就將滌鹿輕輕的放在地上,未等她適應地面,還帶著輕晃的時候,便又再次出手將人背在了背上, 繼續向遠處騰去。
繞了足有半個時辰,這才放心的潛回了洞裡。山洞之中,何吉正焦急不堪的,來回的踱著步子,看得兩人的回返,這才長長出了口氣,放下了懸在半空的心臟,隨之而來的,便是說不出的羞惱與歉意。
“滌鹿姐,我……”
話音未落,一雙雛虎圓目中便自滾出了豆大的淚水,喪母之痛再次襲來,夾雜著茫然的無力感與巨大的羞愧感,何吉被這突如潮湧的悲傷壓得跪倒在地,抱頭梗咽著,再說不出話來。
滌鹿當能體諒他此時的心情,感其孝心,哀其傷痛,憐其年幼,不覺柔聲的安慰著:“阿吉,莫要如此,你……你若真要報仇,姐姐替你謀個法子便是。”
“當真?”立即止住悲傷的何吉一臉驚喜的望向滌鹿,大家好像也都習慣了她說到做到的性格與出色異常的謀略之功,仿佛這一句話說完,這大仇便能輕松得報似的。
“嗯,容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答應是答應了,可滌鹿心中卻是半點頭緒也無,那麽多的隨從兵丁,要怎樣才能安全的進入、逃脫?甚至報了大仇?那邊廂衛衍的脫身之術還未設想周全,這邊廂卻要再添一個矢志報仇卻又明顯能力不足的沉重包袱,即便聰慧如她,一時間竟也手足無措了。思索中漸漸的緩步行到了洞口,一邊等待著引人遠離的衛衍回返,一邊盯著夜空裡的那輪銀盤發呆。
山風驟起,吹拂著半空中的雲層變幻不停,時明時暗的月光朦朧的照射著大地,一如那山洞邊獨自望月出神的少女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