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你暫時住下,明天會派司機接你去別墅。”放下購物袋,尹琛對著從踏進公寓大門開始就歡呼雀躍不止的邵雨嘉淡淡道。
為了把大小姐帶回來,他真是各種操心,快到家門口之時還被要求去超市采購,逛了一個多小時,帶了一堆垃圾食品回來不說,而且當時她本人賴在只有小朋友才駐足的寵物展示區死活不肯走,最後被尹琛一路拎上車,才趕在十點之前到家。
正在東摸摸西看看的邵雨嘉,被這突然一席話愣住,還沒來得及收起興奮的臉上,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表情,“為……為什麽?!你明明答應過只要我跟你回來,你就不干涉我的行動……”
“這不是干涉你行動,我也沒說會派人24小時盯著你,只是讓你挪個住地方,畢竟別墅那裡衣食起居都有人照顧,比較放心,年底的工作太多,我沒法分心照顧你。”
尹琛英俊的臉上,濃眉淡淡的蹙著,眸光裡透著幾分威嚴,但更多的是無奈,對於這個外甥女,他一向都顯得有點太過不近人情,而他搞不清楚這種刻意的疏離究竟是因為這個容貌有百分之六十繼承了她母親的女孩使他想起與大姐尹瑤之間的種種間隙,還是,她的反叛喧嘩令屋子充滿生氣使他想念遠在異國的另一個孩子,喬安。
邵雨嘉賭氣的臉上凝著兩抹深深的怨念,但她也知道這個舅舅一向言出必行,沒有再爭執什麽,放下自己的包,走向陽台的狗籠子,那裡關著她的狗,尹琛沒有阻止。
要是以前,別說是一條狗,就是一根狗毛,他都絕不容許出現在公寓裡,這個習慣的保留源自喬安,因為先天過敏,她幾乎不能吃任何人工添加的食物、不能接觸任何動物,所以盡管尹琛並不能一直陪在她身邊,但他的習慣卻是盡可能地保證不出任何紕漏,因而在對待邵雨嘉的問題上,他這一晚的心情,不由得對她縱容了一些。
一直被寄養在寵物店,今早老宅的傭人珍姐把它接了回來,順便為邵雨嘉騰出了客房——公寓很大,但尹琛這兒許久沒有訪客,也沒有多余的用品,所以什麽都是從老宅帶過來的。
“!好女孩,我好想你……”咣當一聲,籠子解鎖,伴著人與狗交錯的腳步聲,一個龐大的身軀悠然衝進了客廳。
純手工的波斯地毯上,面前的女孩和狗已經抱成一團打滾,這個時候再糾結昂貴的地毯沾滿狗毛已經無濟於事,尹琛的嘴角凜了凜,眼不見為淨,把鑰匙輕輕放到了面前的矮幾上。
“這是公寓的鑰匙,你可以保留到明天司機來為止。”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為什麽要給我鑰匙?反正也不會呆太久!”停下嬉戲,邵雨嘉轉過頭一臉諷刺地看著尹琛。
那和尹瑤極像的面容,目光中含著幾分怨毒,猶如利箭刺中尹琛,他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回到了從前。思忖了兩秒淡淡道,“只是以防萬一……客房珍姐已經打掃乾淨,你可以隨便用,不過走之前要把你的東西都清理掉,這些吃的別忘了放進冰箱,如果明天我回來發現有什麽異常,會立刻請你去住酒店……”
邵雨嘉長長的怔了怔,因而氣色好而顯得瑩潤的唇微微啟了啟,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如果說這世上必須有一件天不怕地不怕的邵小姐最討厭的事,那一定是住酒店。她13歲就被尹瑤送到寄宿學校,過上了難以想象的獨立生活,同齡的女孩,在這個年紀還在父母懷裡撒嬌,她卻能自己打工賺生活費,而這種獨立無疑給了尹瑤錯覺,使她認為自己的女兒並不需要那些矯情的親情溫暖,
母女總是聚少離多,每年的假期她回到紐約,尹瑤總是以工作忙為理由安排她住酒店,從13歲一直到19歲,她的生活裡充滿酒店。尹琛當然也不是真的會叫她住酒店,只是簡單的口頭警告,畢竟她還帶著一條曾經差點把家都拆了的狗。
“晚上睡覺之前必須讓回籠子裡,記得把門鎖好,過了12點就不要出門了,畢竟這裡不是紐約上東區。”
邵雨嘉慢慢仰起臉,眯著眼盯著她舅舅:“我又不是小孩子!這麽說的話……你今晚不在家過夜嗎?”
“有些工作要馬上回公司處理,可能回不來。”說完,他徑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正在換衣服的時候,邵雨嘉又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懷裡抱著,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的味道,“你不是去公司,是去約會吧?小舅媽那兒?”
“出去,沒看到我在換衣服嗎?!”轉頭,正對上那直勾勾毫無表情的眼神,邵雨嘉沒頭沒腦的刺探,使本來就心煩氣躁的尹琛表現出幾分明顯的慍怒。
“切,是你自己不關門好不好!”邵雨嘉一撅嘴,轉身出去把門摔上,隔著門扔過來一句:“又不是沒看過……在美國,比你身材好上千百倍的大有人在……”完全無視尹琛在裡面想要當場捏死她的心情。
拜大小姐所賜,回到公司已經過了午夜,大廈的電梯已經停運,不想驚擾值班的保安,尹琛爬了五十多層樓梯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當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的時候,汗水徹底浸濕了剛換的襯衫。 因為臨近年關,為了避免來年浪費人力去跟進那些收尾的事情,很多項目都必須在這個時期結束,他不得不趁夜把積壓的文件都一一審閱、批注,處理掉桌上那三十幾份文件,落地窗的外面燈光已經隱去,東方天際露出了一絲白。尹琛伸了個懶腰打開抽屜想給自己找支煙,他並不抽煙,但只在今夜,格外有這份衝動,在第三個抽屜,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一個鑲嵌著琺琅紋銀邊內襯絨布的盒子上,打開,裡面是一隻綠松石耳環,只有一隻。
他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得老遠。
“琛,我明白你想要給我一切的心情,但我不能夠在這個時候嫁給你,因為我沒有信心,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琛,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威尼斯那一次,你和那個女孩之間發生了什麽,已經不僅僅是你和她的問題,而是,她成了我們之間的問題,你的心,已經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這樣的關系令我不齒,也沒辦法繼續,我們結束吧,雖然,我一如過去愛你,也願你得到幸福。去吧,找到她。翎上”
十年前的柏林,最愛的女人喬翎留下這樣一張字條和求婚的戒指,便消失在他的人生裡,而這一切皆源於這一隻綠松石耳環,和它的主人。在威尼斯的那個晚上遇見的女孩,明眸皓齒,她回眸一笑的動人神情,卻和另一個女人的臉交錯、變幻,最後重疊為同一張臉。他付出沉重代價,也過得無比煎熬的十年,唯獨記得的臉。
真的,是她?
“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又在這裡睡?!”在一片紛亂吵嚷中睜眼,看到的卻是顧亦驍那不無擔憂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