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離開KTV之後,安子晉堅持親自送沈夢澤回去,連續拒絕了三次未果之後,便覺得,連多說的必要也沒有了,彼時胃裡的反應,大概並沒有比她的心情好多少,這是雙親去世之後這幾年來第一次,喝完酒之後沒有昏厥,然而卻一點值得高興的理由都沒有。
坐在車裡,空氣像凝滯了一般靜謐,沒有音樂,連呼吸聲都清晰得可怕,這是個晴朗的夜晚,天空的星和地面的燈光匯成一片,沈夢澤的目光始終也沒有落下。
從前覺得,最悲傷的事情,莫過於從巔峰跌落,如她自己,年輕的時候享受紙醉金迷,到中年一無所長卻要重新進入柴米油鹽,可是今天發生的一切,又在真實地提醒她,有些錯,從一開始錯,就意味著永遠都是錯。就像黑暗中衝進更衣室那個毫無章法的吻,現在她知道梗在她與溫君衍之間那道總也跨不過去的坎,到底是什麽了,因為從來沒有所謂的情深,所以憑什麽埋怨緣淺!溫君衍的一去不複返,忽然變得情有可原。
再看那個吻的被執行人安子晉,就這樣把秘密藏了這麽多年,其實對他而言也不公平,如果不是陳美清的刻意滋事,她可能至始至終都不知道這回事。在沈夢澤的記憶當中,並沒有對安子晉這個人有太過寫實的印象,那時她眼裡只有溫君衍,自然不會注意旁的人,雖然,安子晉也是很多女生的暗戀對象。
轉過頭去,端坐駕駛座前的那個人正專心致志把著方向,時不時用余光掃一眼自己,這份細致,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但是唯獨她沈夢澤不可以奢望。她那千瘡百孔的精神世界再也經不起任何波折,更何況愛情這種耗費巨大的東西,她不配擁有。
一路的無話,身體的不適,讓沈夢澤快到家門口之時才意識到,她忘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或者確切的說是一個人,邵雨嘉!她把她丟在街口的快餐店,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子晉,可不可以麻煩你載我去懷德大道附近?”她像安子晉求助,那脫口而出的稱呼,叫的那麽流暢自然,連自己都被驚到,突然緊繃的神經,讓她整個人都從混沌的醉酒狀態清醒過來。
“沒問題。”將她臉上的驚慌盡收眼底,安子晉連問都不問,輕輕調轉方向折回。
許是年關將近,快要十點鍾的大街上,仍然人群攢動,餐廳和酒吧已經紛紛裝點上年味濃濃的裝飾物,從咖啡館和商場出來的三三兩兩的人,手裡提著購物袋滿載而歸,到處是其樂融融的景象,沈夢澤卻心急如焚。
車行到快餐店對面的馬路上還沒停穩,她就衝了出去,怕她還在醉酒狀態,安子晉隻好把車熄火,追了下去。
快餐店這會已經沒什麽人,幾個顧客零星地坐著,只有一個服務員背向著吧台在擦餐盤。
“你說那個滿頭辮子皮膚黑黑的姑娘啊,她半個小時前被一個男人帶走了。”服務員努力回憶,臉上還帶著一種陶醉,“那男人剛進來就跟那女孩爭執了起來,大致就是要女孩跟他走,女孩不願意,後來他不知說了什麽,那女孩突然笑了,然後兩人有說有笑出去了……”
“那男人是不是長得很帥,表情有點像面癱,開著一輛黑色瑪莎拉蒂?”沈夢澤凝眉問。
“有沒有開瑪莎拉蒂我倒沒看見,不過看起來蠻有錢的樣,臉倒是真的跟你說的一樣酷酷的,我覺得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道了聲謝謝,轉身離開快餐店,沈夢澤長長舒了口氣。根據那描述,她一點都不費力就推斷出對方口中說的人是尹琛,也難怪服務員印象深刻,
尹琛那爆表的顏值是走到哪都會引起矚目的,而且上來就跟大小姐吵,最後一定是許諾了什麽,才能讓她乖乖跟自己回去,這也像是他的風格——他的原則霸權只有遇到邵雨嘉這種任意妄為的時候才會顯得毫無辦法。不過,既然大小姐被帶回去了,她一顆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今天這種狀態,真的不適合做保姆。回到車子前,安子晉正倚在車門上抽煙,路燈將他的影子投到地上拉得很長,顯得有些疏離,看到沈夢澤過來,他為她打開車門笑了笑:“外面冷,你先進車裡,抽完這支就送你回去。”一邊把手裡的煙往身後掩了掩。
因為怕煙味熏著她,這個小小的舉動令沈夢澤不無感激,但她並沒有坐進車裡,只是轉身合上車門走向安子晉:“你……還有煙嗎?”
吐了一口煙的安子晉,吃驚地扭過頭來看著她,“你……也抽煙?”一邊在外胎口袋裡翻找。
煙遞過去,點上火,她卻沒有抽,只是湊近了嗅著那煙味,緩緩道:“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戒了,難以想象對麽?其實子晉,人都不止表面看到那一面,我是這樣,你也是。我猜,真實的你,並不是你所表現出來的紈絝子弟花花公子的模樣,對麽?”
“呵呵……何以見得?”安子晉停止吸煙,饒有興趣轉過臉來。
仰望著天空,沈夢澤揚起被橘色路燈光映襯得稍微有了血色的臉,淡淡一笑,“直覺吧……你今天堅持送我回去,是有話想說?可是子晉,我覺得你是在浪費時間……”
“看來今天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還是等你恢復一點再說吧……”安子晉低頭把煙掐滅,又把沈夢澤手裡的丟進路邊垃圾桶,為她拉開車門:“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子晉……”沈夢澤還想再堅定一下自己的態度,一抬頭,對上安子晉清澈見底的眼眸,對上那種沉寂了十五年才複蘇的誠懇,忽然覺得,自己這份急於擺脫負擔的心情在他多年的等待面前變得很渺小很不堪, 啟了啟嘴唇,終究沒有再說話,低頭鑽進車裡,安子晉於是發動車子離開。
在安子晉的車子駛離路口後,餐館旁不起眼的小巷裡,驟然兩道強光亮起,伴著輕微的汽車發動機的轟鳴,隱在黑暗中的瑪莎拉蒂緩緩從裡面駛出來。
“就說她不會把我丟在這裡不管吧,怎麽樣小舅舅?……小舅舅?”副駕座上的邵雨嘉一臉打賭勝利的自豪,看向旁邊的尹琛,卻發現他冷著臉,毫無表情地征在那裡,像是在思考著什麽,她於是推了他一把:“小舅舅,你怎麽了……”
“沒什麽……既然已經看到她,那可以回去了?”尹琛的聲音冷得像零下二十幾度的空氣,坐在旁邊的邵雨嘉,也禁不住吐了吐舌頭。
“好啊,反正看她的樣子也只是喝多了一點點,有那個看起來人很好的帥哥哥送回家,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她嚼著口香糖,臉上的表情輕描淡寫,又不經意的偷瞄著尹琛。
正在調轉方向的尹琛聽了這話,仍舊面無表情,但余光卻不易察覺地朝後視鏡裡那輛車遠去的方向掃了一眼。
這一切哪能逃過密切注視著尹琛動態的邵雨嘉,看到他終於露出馬腳,邵雨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小舅舅你就承認了吧,你還是很在意人家的……真要是不放心,那就跟過去看看羅……”
尹琛沒有說話,瞪了她一眼,調轉方向輕踩油門。
看著沈夢澤從車裡下來,簡單道別後,安子晉的車就消失了,沒有額外的情況發生,尹琛一言不發發動車子,懷著一股莫名其妙又無以宣泄的怒氣,車子消失在零星的光影裡。